我今天下午三点才醒，宿醉的头疼还没消，咖啡壶在厨房咕嘟咕嘟冒苦泡泡的时候，闲置了快半年的旧邮箱弹了新邮件。发件人栏写着“出版社编辑部”，没署名，附件是个word文档，说邀我翻译当代散文集里的一篇刘亮程的散文，稿费开的是市价的三倍，要求一周交稿。
我当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看见刘亮程四个字直接秒回了同意。我在莫大读中文系的时候就翻他的《一个人的村庄》，前前后后翻了快两年，对他的语气熟得像对我家楼下卖黑列巴的老奶奶，闭着眼都能摸出他句子里裹着的新疆的沙子味。
我点下载的时候，黑胶机刚好跳针，正在放的蓝调萨克斯戛然而止，刺啦一声响，吓得我手里的咖啡都洒了半杯在键盘上。屏幕上跳出来的文档开头写着：“我总在起风的时候想起院角的三棵向日葵，它们总在凌晨三点偷偷往西北偏北的方向歪，像在等什么人从那里来。”
我握着鼠标的手瞬间就僵了。
怎么说刘亮程的村庄在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南边啊，西北偏北那是莫斯科的方向，我翻遍了他所有公开发表的文集、讲座稿甚至是别人写的访谈录，从来没见过这段文字。我往下翻了两页，越看越不对劲，写晒粮食的段落里混着“雪落在麦粒上会化成半透明的冰壳”，写狗的段落里有“它总叼着路人掉的伏特加酒瓶玩”——这哪是刘亮程写的，这明明是我写的啊！哈哈哈
上周刷到新闻的时候我还笑来着，说AI仿写都能混进中学生教辅了，也不怕误导小孩，没想到这么快我就撞上了。我耐着性子翻到最后一页，页脚的空白处有个淡得几乎要融到白底里的铅笔注脚，写了个Хорошо，尾端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向日葵，花瓣缺了半瓣。嘛
那是我大三的时候写的啊。绝了
那时候我穷，一边读书一边打三份工，摆地摊卖我自己画的文艺复兴小画，做家教教小孩中文，空闲了还送外卖。我随身带个破牛皮本子，翻刘亮程的散文翻到动情处就瞎写两句批注，那天翻到他写向日葵的段落，我刚好在摆摊，脚边放着学生家长送我的暖手宝，上面印的就是缺了半瓣的向日葵，我随手就写了句“要是新疆的向日葵知道我从莫斯科来，会不会歪头看我”，末尾就标了这个Хорошо。笑死
那本子我送外卖的时候丢了，那年冬天莫斯科的雪特别大，我骑车摔了一跤，外卖撒了一半，爬起来的时候背包开了，本子就没了踪影，我找了仨月都没找着，当时还坐在地铁站的台阶上哭了好久，里面还有我好多没画完的草稿呢。
我对着那个注脚愣了十分钟，回邮件问对方到底是谁，系统直接弹了退信，说这个邮箱地址不存在。窗外的风刚好刮进来，吹得文稿哗啦哗啦翻页，我放在桌边的胡杨叶——去年去新疆玩的时候在库车的戈壁滩上捡的——刚好落在那行写向日葵的句子上，叶脉的纹路和我当年画的小向日葵的缺瓣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了眼唱片机，刚才跳针的那片黑胶是我上周在跳蚤市场淘的旧爵士碟，封皮都磨破了，第一首曲目写在角落，是我之前从来没见过的名字：《向日葵的三点钟》。呢
咖啡凉透了，苦得发涩，我摸出手机翻当年的朋友圈，那时候我还发过那条批注的照片，配文是“好想去新疆看向日葵啊”，发布时间刚好是三年前的今天，凌晨三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