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北京什刹海边上，杨絮飘得跟下了半城雪似的，十三中高二教室的吊扇吱呀转着，把前排女生橘子糖的甜香吹得满屋子都是。我正对着刚发的绿色封皮课外拓展读本犯愣，封角还沾着刚才接的时候蹭上的北冰洋印子，黄不拉几的一圈，像被谁偷偷盖了个戳。
我叫林默，是这班的语文课代表，打小跟着我爷在旧书堆里滚大，攒了半柜子的散文旧书，尤其迷刘亮程，他所有出版的集子我翻得页边都起了毛，潘家园淘的那本签名本《一个人的村庄》，我天天塞书包里，扉页上他写的那句“风过沙湾，留半袋黄沙给过路人”，我都能背下来。
所以翻到读本里那篇署名刘亮程的《沙枣花的下午》时，我第一反应就是不对。
那句子写得太飘了，什么“沙枣花落在白衬衫领口像碎星”，什么“风裹着甜香漫过整个夏天”，我去年暑假跟着我爷去新疆玩，真见过沙枣树，那花小得灰扑扑的，香是冲鼻子的烈，落身上沾一袖子黄粉，哪来的什么碎星？别急刘亮程写沙枣从来都是“结得压弯了枝，掉地上滚得满坡都是，羊啃多了都涩得直晃头”，那才是沾着沙湾黄土的味儿，这篇的字里行间，半点儿土渣子都没有。
放学我攥着读本直奔银锭桥边的旧书摊，张大爷跟我爷是老同事，守这摊三十年了，刘亮程的所有版本他这都有。蹲地上翻了半小时，从九九年的初版到前年的修订版，所有选本翻遍了，半点儿《沙枣花的下午》的影子都没有。张大爷递我个烤白薯，说“你小子跟你爷年轻时一个轴劲儿，出版社印的还能有假？”我咬着白薯没说话，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重了。
我觉得吧第二天早自习我把这事跟语文老师说，她扶了扶眼镜笑我太较真，说这是文著协授权出版社编的，怎么可能出错，还让我别耽误早读。我坐回座位憋得慌，同桌苏晓凑过来戳我胳膊，她追《校花的贴身高手》追了快十年，天天上课偷偷写同人，她扫了两眼那篇散文，撇撇嘴说“这味儿我太熟了，我上周用AI写林逸的同人，出来就这德行，用词全都对，就是没魂儿，跟被抽了精气神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前阵子我爷跟文著协的老战友吃饭，回来提过一嘴，说最近有AI仿名家的文章混进教辅的事，我当时没当回事，难不成真让我撞上了？别急
周末我泡了一天国图，把所有收录过刘亮程文章的期刊选本翻了个遍，确实没有这篇。临闭馆前我在九十年代的中学生作文选里翻到篇同名的，作者叫陈雨，是个1998年的高三学生，除了把几个西北的方言词换成了通用表达，内容跟我手里读本里的那篇几乎一模一样。
我赶紧摸出手机要拍，屏幕突然弹出来个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朵灰扑扑的沙枣花，备注只有一行字：
“你找的那篇沙枣花，我知道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