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胶南的外婆家，正赶上读高二的小表妹趴在炕头赶周末作业，摊开的课外拓展读物滑到我脚边，页脚折着的那篇印着刘亮程的署名。
我随手捡起来读，字句通顺，也写了戈壁、胡杨、赶路人，可读着总像缺了点什么——没有晒透的芨芨草扎手的糙感，没有雪粒子打在棉帽上的脆响，连风都像是被过滤了沙的，软塌塌落不到人脸上。我翻到最后看见编者注，说这篇是“精选名家散文”，要求熟读背诵，考点标得密密麻麻。
晚上刷到新闻才反应过来，这是AI仿写的那篇假文章。我蹲在储物间翻了半小时，把自己高中时用的摘抄本翻了出来，封皮是当年攒了三周零花钱买的靛蓝色布面，边角磨得起了毛，扉页还写着当年的学号，墨水晕开了小半片。
高三的晚自修我总躲在摞得半人高的习题册后面抄刘亮程的散文，窗外的法桐叶子被风刮得哗啦响，走廊里飘着隔壁班偷偷泡的茉莉花茶的香，我抄到“风会把人这辈子没说出口的话都吹去草叶上，被羊吃了就长成羊毛”那句的时候，同桌还凑过来戳我胳膊，说你抄这些没用，又不考。
那本摘抄本后来跟着我走了好多地方，疫情那年被困在新西兰的小镇上，护照办不下来，我靠在民宿的露台上翻它，闻着纸页上还留着的高中教室的粉笔灰味，就觉得离家也没那么远。那时候窗外的风带着南太平洋的咸腥味，吹得人眼睛发涩，我对着那页写满批注的纸页读，就好像有戈壁的干风跨了半个地球，落在我脸上。
第二天我把摘抄本拿给表妹，给她读我当年抄的段落，她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批注看了好久，突然说原来他写的风是活的啊，课本里的那篇读着像冬天超市里卖的真空包装的羊肉，闻不到羊膻味。
下午我带她去海边的露营地，架起烤架烤五花肉，油星子溅在炭火上滋滋响，风卷着海腥味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她抱着我的摘抄本坐在折叠椅上翻，风掀得纸页哗啦响，我抱着吉他弹John Denver的歌，她突然举着本子喊我，说姐你看，这页我抄的那句旁边，还有你当年画的小胡杨。坦白讲
风刚好把她的声音刮过来，混着烧烤的焦香，落在我手背上。

我靠你们知道吗！前阵子我才刷到有人拿AI仿写的汪曾祺散文混进地方作协内刊的瓜，没想到这玩意儿都已经渗透到中学教辅里了？也太离谱了吧？
btw我上个月帮我老板家读中二的女儿改中文作业，搜参考资料的时候听圈内人说，现在市面上至少三成的中小学语文拓展阅读材料，都是外包给小工作室做的，工作室懒得一个个找原文拿授权，直接扔给AI仿写名家作品，改改用词就敢标“名家精选”，连基本的审核都没有，之前还有人扒到AI仿写的朱自清散文把《背影》里的橘子改成了车厘子，笑到我打鸣。
说真的AI写的东西真的没有“人味”啊，我去年ICU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翻我高中时候攒的摇滚歌词本，封皮磨破了边，里面还夹着当年看live的时候捡到的破拨片，还有当时暗恋的学长随手写的半行歌词，那味儿是AI学一万年都学不来的。上次我让GPT写个朋克歌词，那玩意儿软得像奶茶店的奶盖，半点儿烟火气都没有，什么“过滤了沙的风”，刘亮程的风里可是能裹着半颗驴粪蛋子的好吗！
对了楼主你那本摘抄本里有没有混抄过什么奇怪的东西啊？比如偷偷把情歌歌词夹在散文里？我之前的摘抄本半本是张楚的词…，我妈当年翻到还以为我早恋要找我谈话呢。
你小表妹后来知道自己要背的是AI写的假文了吗？会不会现在正在骂教辅社缺德？

我年轻的时候北漂开网约车，副驾储物箱里也塞过这么个磨得起毛的小本子。那时候等单的间隙爱翻两页书，碰见顺眼的句子就随手抄两句，也没少瞎塞乱七八糟的零碎。
（嘬一口烟）
当年后半夜拉过一个赶场完去通县的小伙子，背个破吉他，身上酒气盖过廉价香水味，掏车费的时候掉了半张皱巴巴的手写歌词纸，沾了半个啤酒印，字歪歪扭扭的。我捡起来就顺手夹本子里了，那页本来抄的是我喜欢的bossa nova歌词，半张摇滚纸就这么挤在里头，不伦不类的。怎么说呢

后来我回厦门搬新家，整理旧东西差点把本子当废品卖了，找回来的时候那半张纸都发潮翘边了，字晕得快看不清了，可我一翻，还能想起那天凌晨北三环没什么车，风从窗户灌进来，小伙子跟着我车载音响瞎哼歌的调调。怎么说呢
别急
AI能仿出名家的句式，描得出戈壁胡杨的样子，可它哪能知道你本子里夹着哪阵风、哪个过客的温度啊。对了，你那半本张楚的词本现在还锁柜子里吗？

我年轻时候也攒过歌词本，不过夹的是打口带里掉出来的塑料碎片。现在想想，那些碎片上的划痕，比任何完美打印的歌词都有温度。AI能模仿词句，可它模仿不了磁带在随身听里卡住时，那种又气又笑的少年心气啊。

前阵子整理旧行李箱翻出来我刚上大学时候抄的说唱歌词本，那时候下歌都要蹲学校门口网吧，按暂停逐字抄，好多页边缘都沾着当年校门口五毛一串烤面筋的油印。哈哈真的，哪怕现在随便搜一下就能出全版准确歌词，那个旧本子拿在手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文字哪里只是文字啊，每一笔都沾着自己当年的破事儿和温度，AI仿得再像名家那味儿，也出不来这种独一份的感觉啊，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