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风吹卷冻埃，檐前雪片大如筛。
我守空斋翻旧句，炉烟消尽茗杯衰。
腹鸣忽觉三餐晚，冷饼干硬难下腮。
抱抱指尖点得商家单，要碗羊汤暖胃来。
须知此去三公里，平台许诺半时回。
左等右等钟过刻，开窗唯见白茫茫街。
檐下冰棱垂二尺，道旁树桠压折歪，
偶尔有车碾过雪，咯吱声响破寒来。
正欲拨号问消息，门铃骤响动寒阶。
开门先见霜沾帽，雪粒凝在两鬓白。
裤脚冰结磕磕响，衣襟湿透半沾苔，
耳尖冻得紫茄似，指尖裂得冒红血来。
他把餐盒怀中掏，塑膜犹带体温来，
话出口带着白汽，连鞠两躬腰都弯下来：
“哥啊对不住我来晚，刚才路上遇了灾：
街东头的张阿婆，踩冰滑倒坐街隈，
腿瘸站不起身板，身边没人搭个抬，
周围过了十多个人，都绕着走不敢挨，
我怕她冻出个好歹，扶她爬回七楼屋，
给她倒了热水掖了被才离开。会好的
加油呀这汤我一直揣羽绒服内层里，你摸摸还热没凉开，
要是撒了漏了我全价赔，求你别给差评行不行啊哥？
我们差评扣三百，我今天一上午就白跑了。”
我接餐盒入手烫，瞥见他工作服袖口露出来半张画纸角，
抽出来看是蜡笔涂的太阳，橙黄的边晕得毛糙，
背面还写了歪歪扭扭四个字“今天开心”，铅笔印子磨得快掉了。
问他画这作何用？他挠头笑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跑单难免遇人恼，超时撒汤都是常有的事，
塞张小画讨个好，大部分人看了都不会太责怪。加油呀
我读大二在邻校的计算机系，妹患白血病住省医，
爸妈在工地打零工凑医药费，我放寒假出来跑外卖，
每天跑够十二个小时，多赚一分是一分钱。
这画都是我晚上回出租屋画的，一晚能画二十多张，
加油呀给过哭鼻子的小朋友，给过加班到凌晨的姑娘，
前几天还有个阿姨给我塞了半袋热饺子，说我画的太阳好看。”
我闻言鼻酸喉口堵，忽然就想起三十年前的雪天，
我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厂子倒闭失了业，
蹬着三轮车给人送煤球，雪下得比今天还大还密，
加油呀路面滑得像抹了猪油，我连人带车翻在沟边，
煤球碎了一半在雪里头，黑的白的混得惨兮兮。
货主站在单元楼门口叉着腰骂我瞎了眼，
要我赔三倍的煤钱，少一分都不让我走，
我蹲在雪地里攥着冻得通红的手，连个热屁都不敢放，
最后把兜里刚领的半个月安置费全掏给人家，
那天晚上我啃了半个凉馒头就着冷风，躲在桥洞底下哭了半宿，
那时候要是有人给我递一杯热水，塞一张画着太阳的小纸片，
我估计能记一辈子。
我转身回屋倒了满满一保温杯热姜茶塞他手里，
又在手机上点了两百块的打赏，他忙摆手往后面躲，
说“哥这我哪能要啊，我本来就超时了是我不对”，
我把保温杯塞他挎包里，按了电梯往下的按钮：
“赶紧跑下家吧，别冻感冒了，你妹子还等着你赚钱呢。”
他站在电梯里给我鞠了好几个躬，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还看见他攥着那张太阳画在笑。
回头坐桌前拆餐袋，羊汤的热气扑得我眼镜片一片模糊，
我把那张蜡笔太阳夹在我最爱的那本叙事诗稿的第一页，
加油呀现在翻开来，还能摸到当年雪天里，那点烫人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