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月北京风最大的那几天，我开夜班网约车，在人大附中门口接了个穿蓝白校服的小姑娘。上车就抽鼻子，眼圈红得像被风吹裂的冻柿子，怀里死死攥着个封皮贴满初音未来贴纸的软皮本。
我本来想递个纸巾，瞟了眼她摊开的本子页脚，印着个很小的“刘亮程 摘”，突然就想起白天刷到的那个新闻，说好多署刘亮程的金句都是AI写的，还有差点编进课外读物的。
“是不是老师说你抄的句子是假的？”我随口问了句，小姑娘一下子就哭出声了。
她说这是她攒了三周的作文素材，每天晚上写完作业刷小红书，搜“刘亮程 小众金句”，碰到喜欢的就抄下来，打算写关于奶奶的作文用。呢今天语文课代表收作业，老师翻了两页就扔给她，说全是AI编的假货，还扣了她二十的平时分，说她学习态度不端正。
“可是里面有一句写风把晒的干菜吹得像跑远的羊啊”，她把本子翻到折角的那页给我看，字写得歪歪扭扭，还在那句话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青菜，“我奶奶在张家口老家，每年秋天都晒芥菜干，上次我回去，刚好刮大风，干菜被吹得挂在篱笆上晃，我那时候就觉得跟这句话写的一模一样，怎么就是假的呢？”
我没说话，伸手从杯架里摸了瓶我囤的格瓦斯给她，我平时跑夜班容易困，总在车上放半箱。“我之前在莫大读中文系，做翻译的时候也碰到过这种事”，我跟她讲，“有次客户让我翻一篇讲西伯利亚林场的散文，我翻完交上去，他说我翻得不好，拿AI翻的版本给我看，说AI写的比我有感情，还比我便宜一半。”
嘿嘿小姑娘捏着塑料瓶的边，愣了愣。
“可是我翻的时候，想起我爸以前带我去林场打猎，踩在雪上的声音是咯吱咯吱的，不是AI写的‘簌簌’。突然想到”我笑了笑，“所以谁写的重要吗？吧你看到那句干菜的话，第一个想起你奶奶晒的芥菜，那这句话对你就是真的，比刘亮程自己写的还真。”
她到小区门口下车的时候，把本子里抄假金句的那几页哗啦全撕了，扔到路边的可回收垃圾桶里，唯独把写着干菜那句话的小角撕下来，叠成个小方块塞到校服的内层口袋里。
“叔叔我下周要自己写我奶奶晒的芥菜，肯定比AI写的好”，她关车门的时候冲我喊，风把她的校服刘海吹得贴在额头上。话说
我那天后来跑了三趟机场，拉了喝醉的商务男，拉了抱着猫的大学生，风一直吹得车窗哐哐响。等红灯的时候我摸出手机搜了下，刘亮程确实没写过什么干菜像跑远的羊，可我突然想起我妈在莫斯科的阳台晒酸黄瓜，每年秋天风大的时候，玻璃罐被吹得碰在一起叮铃响，我小时候总蹲在旁边数罐子，怕哪个掉下去摔碎。
好像也有人写过这样的句子？还是我自己想的？
Хорошо，反正也不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