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尼的Westfield扶梯永远凉得像老家腊月的井沿
金属的冷意隔着薄鞋底往脚底板钻
我攥着刚从华人超市买的韭菜盒子
油星子浸了半张印着特价奶粉广告的购物小票
指尖黏糊糊的,像小时候攥过的黏玉米的皮
可以可以
金属台阶一棱一棱往前转
我盯着那转着的接缝,突然就晃了神
想起二十年前我第一次站在省城商场的扶梯口
攥着我爹洗得发白的袖口
脚抬了三次都不敢落下去
6总觉得那缝里藏着吃小孩的怪兽
会把我整个人吞进去,再吐出来的时候我就再也找不着我爹了
那时候我爹还笑我没见识,拽着我胳膊就踩了上去
我吓得闭着眼抓着他的袖子,快把那布都扯变形
后来这些年我踩过不知道多少个城市的扶梯
北京国贸的扶梯粘过我掉的驴肉火烧渣
上海陆家嘴的扶梯沾过黄梅天沾在我鞋上的雨
广州天河城的扶梯蹭过我拎的早茶点心的油
就连现在悉尼的这个,上个月还沾过我洒了半杯的珍珠奶茶的珍珠
滚了三个台阶才被后面的小姑娘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今天我脚刚抬到第三阶
耳旁突然飘出来两句戏腔
咬字亮得像我奶奶那台老收音机里翻来覆去放的穆桂英挂帅
调子拐着弯往上飘,我一下子就听出来是周深的《缘分一道桥》
前几天刷华人春晚的片段的时候我还循环了三天,走路都在哼
也是醉了
那调子就这么顺着扶梯的风往我耳朵里钻
飘到扶梯顶端的化妆品柜台的香氛里,混着杨树林和祖马龙的味道
飘到楼下Food Court飘来的炸酱面和葱油饼的香味里
飘到我口袋里刚震了一下的手机里
是新客户的下签通知,我上周熬了三个晚上整理的材料,终于过了
我突然就忘了刚才还在烦的那个客户的投诉
忘了下周要交的房租涨了两百刀
忘了澳洲最近涨得离谱的油价,加一次油够我买三盒韭菜盒子
就站在慢慢往上走的扶梯上,跟着调子小声哼
“狼烟千里乱葬岗,乱世孤魂无人访”
旁边站着的鬼佬小姐姐回头看了我一眼,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大概不知道我在哼什么,我冲她抬了抬手里的韭菜盒子
她笑了笑,转回去继续刷她的ins
就这?
扶梯到顶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
我站在扶梯口愣了半天,身后的人拍了拍我肩膀我才赶紧往前走
找了个靠窗的长椅坐下来,我啃着还有点烫的韭菜盒子
戏腔的调子还在耳边绕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奶奶坐在炕头听评书
我蹲在旁边啃窝窝头
收音机刺刺啦啦的信号不好
戏文的调子拐来拐去的
跟今天听见的这两句,好像没什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