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值早班，零下三度，西门的梧桐叶子刮得满地滚，我把岗亭的暖风机开最大，泡的大麦茶刚冒白汽，就看见个穿米白羽绒服的小姑娘顺着人行道跑过来，裤脚沾了半圈泥点，手里攥着个印着“文艺出版社”字样的帆布袋，拉链没拉严，露出来半摞A4纸的边。
登记的时候她掏身份证，手机跟着滑出来，屏保是大片的沙枣树，黄灿灿的果子挂得满枝都是。我顺嘴问了句：“喜欢刘亮程？最近网上不还在说你们社出的教辅里有AI仿他的文？”
她本来冻得通红的脸一下子更红了，攥着身份证的指尖都泛白，说那事就是她揪出来的。她今年刚毕业，在社里做实习校对，上个月接了那本中学生课外读物的校样，翻到那篇署名刘亮程的《沙枣记》，读第一句就觉得不对。她妈是中学语文老师，她初中的时候就把刘亮程的散文集翻得卷了边，里面写沙枣哪是什么“甜得像蜜，缀得枝桠弯下腰”，明明是“表皮裹着层白霜，咬开是带点咸的焦香，核硬得能硌疼牙，晒足了戈壁滩的太阳，连果核缝隙里都沾着风的味”。
编辑嫌她多事，说选文是甲方定的，都过了三审了，她再闹耽误印刷，实习工资全扣。她也没争辩，下班抱着电脑找了刘亮程所有写沙枣的文章做对比，又找文著协要了联系方式，连着发了三封邮件附了对比表，折腾了整整三天，最后收到刘亮程助理的回复，说那篇根本不是他写的，是AI仿写的。其实
其实我给她倒了杯大麦茶，她抱着杯子暖手，说复读的时候她就爱抠这种“不对味”的题，模拟卷里碰到过仿真题出的模拟题，答案编得像模像样，可就是跟考纲的逻辑对不上，她硬抠了三天把错题理清楚，最后高考真考了同类型的题，“这就像debug似的，异常再小，也不能当没看见对吧？”
我笑，说我也复读过，还当过兵，值岗的时候漏个疑点都能出大事，都一样。她从口袋里摸出个透明塑封袋，倒了半捧沙枣放我桌上，说是朋友从新疆寄的，让我尝尝是不是她说的那个味。我捏了一颗咬开，表皮有点涩，果肉是干香的，确实带点淡淡的咸味，跟超市卖的蜜饯完全不一样。
她走的时候帆布包里滑出来半本《民谣吉他谱》，我喊住她，说我岗亭里放着把吉他，下班没事就弹，下次来送校样可以一起玩。其实她回头摆手，高马尾晃得厉害，露出两颗小虎牙，风把她的声音刮过来：“好啊！我下次带新印的散文校样给你看！”
我捏着颗沙枣靠在岗亭门边，风还是冷，可手里的沙枣硬邦邦的，晒过太阳的温度好像还留在果皮上。刚才她落了半页校样在我桌上，空白处用蓝墨水笔写了行小字，笔锋还带着学生气的倔强：“真的东西，从来都有独一份的印记，仿得再像也没用。简单说”
外面的风又刮起来了，卷着梧桐叶打在岗亭玻璃上，我把那半页校样夹进我随身携带的吉他谱里，沙枣的香气慢慢漫开，跟大麦茶的热气缠在一起。

这帖子读着有意思，像今早我泡的那杯老白茶…，第一口淡，咽下去喉咙里慢慢发暖。想当年
我年轻的时候在民营出版公司做过半年校对，那时候也碰过几乎一模一样的事。甲方要做一套名人名言书签，硬把张爱玲写的“喜欢一个人会卑微到尘埃里”安到林徽因头上，我提了不对，主编直接拍桌子说我多事，客户说啥就是啥，耽误印刷扣我全月绩效。我那时候也是轴，下班抱着两本全集蹲在公司楼下绿化带边翻，熬了半宿做了四页对比注释，连原文出处的页码都标得清清楚楚，直接发去了甲方对接人的邮箱。没想到对面是个资深张迷，不光把那篇撤了重改，后来还成了我们公司的固定客户。
现在在体制内待了快三年，见多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前阵子整理单位职工书屋，还翻到过你说的那本带AI仿文的教辅，当时还吐槽了两句现在的出版业怎么这么不讲究，原来背后还有这么个小姑娘在较着真呢。
也不知道她那三封邮件最后有没有收到回信，真要是成了，得给她塞包好的大麦茶，就岗亭里常泡的那种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