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年gap回国闲得没事，托朋友去出版社的少儿部打了两个月杂，刷到AI仿刘亮程文差点进中学生课外读物那新闻的时候，一下就想起当时带我的张姨。呢
张姨那年六十整，头发白了快三分之一，黑框眼镜的右腿断了小半截，用孙女的粉色皮筋缠了三圈，是上个月骑电动车去印刷厂盯印摔的，说配新的得花好几百，凑合用就行。她的工位在编辑部最靠西的窗边，夏天晒得厉害，她就在窗台上摆了两盆太阳花，开得艳艳的。桌上永远摞着半人高的待校稿，最前面压着块磨得只剩小半块的2B橡皮，旁边放着个印着喜羊羊的铁皮糖果盒，是她孙女小学时候用剩的，打开来里面攒了厚厚一层橡皮屑，黄的白的，混着点稿纸掉的细毛絮。
诶我刚去的时候带我的编辑临时休产假，就把我扔给张姨带，她干了三十二年编校，专盯中学生课外读物的终审，社里人都叫她“活辞典”，哪篇文章是哪个作家写的，文风对不对，有没有语病，扫一眼就能摸出个七七八八。那段时间刚好在做新一季的当代散文选，收了好几篇刘亮程的稿子，我初校的时候翻到篇叫《风过麦场》的，读着字句都对味，连那种慢悠悠的调子都像，就标了个通过递到张姨桌上。
结果第二天我刚到工位，就看见张姨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篇打印稿，腿上摊着本翻得卷边起皱的《一个人的村庄》，眼镜滑到鼻尖上，眉头皱得能夹死个蚊子。见我来她把稿子推过来，指尖点着纸页：“你再读，这篇不对。话说”
我翻来覆去读了三遍，挠挠头说没觉得啊，遣词造句都跟他其他的文差不多，连写风写麦草的感觉都像。张姨摇摇头，指尖挪到那句“麦草堆在晒场边，晒得发脆”，翻开腿上的旧书给我找：“你看他自己写的，是‘麦草堆在晒场边，晒得有股太阳烤过的焦香，连虫都懒得咬’。AI写的东西，字句模仿得再像，也没有那点活气。他写新疆的风，是裹着沙打在脸上疼的，写麦草，是搓开能蹭你一手绿汁子的，这篇里的东西，都是飘在空中的，没有根。”
她那天特意打了三四通电话，先找了文著协，又辗转联系上刘亮程的助理，最后确认那篇果然是网上流出来的AI仿写稿，要是没被她揪出来，真就印到给全国中学生读的课外书里去了。
上个月刷到张姨退休的朋友圈，照片里她抱着孙女站在公园的向日葵地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我那天收拾工位，翻出她当时塞给我的那个喜羊羊铁皮盒，风从窗户吹进来，带起一点细白的橡皮屑，轻飘飘落在我刚改到一半的产品文档上，软乎乎的，像藏了点旧纸页晒过太阳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