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份的出版社办公室还飘着打印墨盒的淡墨味,林小满把最后一批待审的初中课外读物清样摊在桌上的时候,第三杯速溶咖啡已经凉得结了层浅棕的膜。窗外的杨絮飘得漫山遍野似的,顺着窗缝钻进来,落在她键盘缝隙里,像去年在木垒见过的春雪。
翻到散文卷那栏的时候她指尖顿了顿。署名刘亮程的那篇《沙枣花》排了大半页,遣词造句都熨帖,说风一吹整个北疆的甜都往行人领子里钻,沾在发梢上三天都散不去,像小时候揣在布兜里捂化了的水果糖。她去年去新疆组稿,在刘亮程待的村子里住过三天,沙枣花开得压弯了枝的时候,她确实站在树下愣了好久,香得人鼻子发酸。
突然想到她顺手拉开抽屉摸那本磨得起毛的帆布封面笔记本,页脚夹着半串当时摘的干沙枣花,花瓣已经脆得一碰就掉,是浅淡的姜黄色。额她还记得那天老爷子蹲在自家院门槛上抽莫合烟,烟味混着花香飘过来,他看见小姑娘举着手机拍花,笑了笑,递过来一块晒得硬邦邦的馕:“别凑太近闻,这花啊香得发苦,跟我们这儿的日子似的,哪有全是甜的道理。”
那话像个小石子,猛得砸在她心上。她再去看桌上那篇清样,通篇都是甜,软乎乎的甜,像裹了十层糖霜的点心,半字没提那点涩味,也没提风刮过沙枣树的时候,树叶刮得哗啦响,像谁在翻旧书。
她去查供稿来源,是合作了很久的第三方平台,打包票说这是刘亮程的最新授权新作,绝对没差错。她不死心,找文著协的老朋友要了联系方式,拍了稿子的照片发过去,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下午就收到了回复。老爷子说不是他写的,这两年写的东西都还锁在炕头的木箱子里,连儿子都没给看过,哪来的新作给出版社。
额
后续的流程走得快,撤稿,追责,平台那边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承认是拿AI仿写的,说反正风格像,读者也分不出来。林小满没说话,把笔记本里那半串干沙枣花取出来,压在那篇打印稿的边角,脆的花瓣掉了两瓣在纸面上,印出两个淡淡的黄印子,比任何水印都清楚。
呢
下班的时候她特意绕路去超市买了罐槐花蜜,冲了一杯喝,甜得发腻。她站在楼下吹了会儿风,风里飘着杨絮的味道,甜是甜的,总缺了点什么。哦对,缺了去年在北疆风里,混着莫合烟味的那点苦,那才是真的沙枣花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