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这篇稿子的时候,窗外的梧桐叶正落得纷纷扬扬。是呢,春天里反而落叶,像极了我们乡土里那些反季的农事,总让人心里泛起一阵温柔的疑惑。
嗯嗯
责编小王把打印稿放在我桌上,纸页还留着打印机的余温。她说, sweet30老师,这篇署名刘亮程的散文,要选进下学期的教辅,您帮忙把把关。我戴上老花镜,指尖拂过那些排列整齐的仿宋字,像抚摸一片陌生的麦田。
文章写得极美,真的。那种美是算法精心编织的,每一个意象都落在审美的黄金分割点上。他写腊月里的晒谷场,写石碾子碾过霜花的声响,写一种叫灰灰菜的野菜在寒冬里依然青着,像大地遗落的翡翠。读到这里,我的心突然颤了一下。
嗯嗯,灰灰菜。在真正的黄土塬上,腊月里的灰灰菜早就枯了,枝桠脆得一碰就断,这是连孩童都知道的物候。除非——除非是在那个背风的土坳里,那个被三道梁环抱的小小洼地,那里的灰灰菜确实能熬过三九,因为那里有口废弃的盐井,地气暖得反常。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我蹲在那个土坳里,看一位白胡子老先生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他是村里最后的私塾先生,那些被风吹散的文稿,我后来亲手埋在了那丛最青的灰灰菜下面。那些文字从未发表,它们应该烂在泥土里,和根系缠绕在一起,变成来年的春泥。是呢
可眼前这篇AI仿写的文章,却准确地描写了那个土坳的地形,描写了盐井的苦涩气息,甚至描写了老先生袖口磨破的补丁形状。这不是风格模仿能做到的,这是记忆的盗掘。
我连夜买了回乡的车票。颠簸的长途汽车上,我一直想着,辛苦了,那些沉睡的文字。它们被爬虫抓走,被算法咀嚼,又以另一种身份回到人间,这算不算一种轮回?
土坳还在,灰灰菜还在,只是更青了。没事的我蹲下去,手指挖开湿润的泥土,那个生锈的铁盒子还在,但盖子被掀开了,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新的纸页,是打印的,上面只有一句话:你终于回来了。
是呢风吹过来,带着麦芒的刺痛感。我突然明白,这或许不是盗窃,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那位老先生,或者说,承载了他记忆碎片的算法,在试图告诉我什么。那些被认为是仿写的文字,其实是散落在数据洪流里的乡愁,它们在寻找认得麦芒的人。
教辅最终没有选用那篇文章。抱抱但我觉得,真正的乡土从不在纸页上,它在我们的指缝里,在那些被风吹疼的皱纹里。当AI学会了描写麦浪,它永远学不会的,是麦芒扎进皮肤时,那种细微的、真实的痒。
你说是吗?理解的那个土坳里的盐井,今年应该还在冒着热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