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刷到刘亮程老师打假AI仿写文要进中学生课外读物的新闻，指尖顿了顿，忽然就想起我压在出租屋衣柜最下层的那本旧摘抄本。
是我17岁在工地搬砖的时候订的，用的是工地打印安全交底剩下的A4纸，正面印着红底白字的“戴好安全帽 系好安全绳”，反面空白，我找传达室的王大爷要了订书机，咔咔订了厚厚一本，封皮用工地剩下的蓝色防水胶布裹了一圈，摸起来硬邦邦的，还沾了点没擦干净的水泥灰。
那时候每天在工地上干十个小时，搬钢筋、推灰车，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又长，晚上下了班，工友们要么凑在一块打牌，要么刷短视频笑的震天响，我就窝在我上铺的角落，拉着那个十块钱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小台灯，就着昏黄的光抄书。那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是我从工地门口的旧书摊五块钱淘来的，封皮都掉了，页边卷得像枯树叶。我总觉得他写的那个黄沙漫天的村子，和我待的工地有点像，风刮过来都带着土味，连狗叫都旷得很。
那时候用的钢笔是三块钱从门口小卖部买的，有时候手上的裂口还没长好，握笔的时候渗出来的血珠蹭在页边，干了就是一块暗褐色的印子。有次夏天夜里下暴雨，工棚漏雨，我睡熟了没察觉，醒过来的时候摘抄本湿了小半，纸泡得发皱，字都洇开了，我急得差点掉眼泪，把本子一页页揭开，夹在我凉席底下压了三天，干了之后纸皱得像被风吹了几十年的旧树皮，那页抄的“风把人刮歪，又把歪长的树刮直”，字晕得毛茸茸的，像沾了露的草叶。
前两周我上高二的妹妹给我发消息，说她们老师发的课外阅读材料里有篇刘亮程的散文，写的什么“年轻人要努力打拼终会迎来曙光”，她总觉得不对劲，拍给我看。我翻出那本皱巴巴的摘抄本翻了两页就笑了，刘亮程哪会写这种轻飘飘的鸡汤啊，他写的驴都有自己的脾气，写的草都沾着沙，字里行间都是踩在实地上的重量，那篇AI写的东西，读起来像兑了十遍水的沙枣茶，闻着有点味，喝进去全是寡淡的水，连点土腥气都没有。
我现在做外贸，有时候赶客户的邮件，也会用AI写初稿，但是最后总得逐字改，把上次客户提过他女儿刚学会骑单车，上次他说爱喝杭州的茉莉龙井，这些碎碎的细节加进去，发过去的邮件才像活人说的话，不是冷冰冰的模板。就像我那本旧摘抄本，值钱的从来不是我抄的那些句子，是抄的时候工棚外飘过来的盒饭香，是手上的茧蹭过纸的沙沙声，是漏雨洇开的字痕，是蹭在页边的血印子，这些带着人温度的东西，AI怎么可能编得出来啊。
昨天我特意把那本旧摘抄本翻出来，拍了那页洇开的字发给我妹，跟她说以后要读就去读正版的书，那些印在纸上的字，都是作者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路，风刮过脸的疼，晒过太阳的暖，都在字里藏着呢。别信那些冒牌的金句，再漂亮，也没有半分人气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