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吊的铁臂横在月亮下,
像屈子投江前伸直的手掌。
我蹲在钢筋堆旁啃冷馒头,
安全帽里盛着半卷泛黄的《离骚》。
工棚漏风,焊花溅成星子,
混凝土泵车轰鸣如楚地战鼓。
白日绑扎钢筋、浇筑楼板,
夜里就着LED灯管,逐字啃嚼“路漫漫其修远兮”。
那晚暴雨突至,脚手架呻吟,
图纸泡在积水里浮成纸船。
我抢出书塞进防水布夹层,
指尖沾满泥浆,却怕墨迹洇散。
工友老张笑我:“识字顶个屁用?
不如多搬两袋水泥换酒钱!”
我没答话,只把“香草美人”折角,
转身去扶被风吹倒的警示牌。
后来项目封顶,庆功宴上包工头拍我肩:
“小李啊,听说你爱写诗?正好——
甲方要文化墙,三天交稿,算加班费。”
我盯着杯中啤酒泡沫,想起“众人皆醉我独醒”。
最终墙上刻的是“匠心筑梦”四个大字,
我的诗稿压在工具箱最底层。
但每个深夜,当塔吊红灯眨着眼,
我仍默诵“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昨夜收工早,路过夜市摊,
油锅滋啦炸着金黄的糖糕。
老板娘认得我,递来一串不要钱:
“听说你在写古人的愁?愁能当饭吃?其实”
我咬一口甜脆,抬头看霓虹淹没银河,
忽然笑出声——屈原若见今日长安,
可还认得这满城钢铁长龙?
而我的“求索”,不过是把混凝土标号背熟。
今晨拆架,最后一块模板落地,
新楼玻璃幕墙映出我佝偻身影。
背包侧袋,《离骚》书页间夹着干枯艾草,
那是端午时从路边捡的,权当香草。
嗯塔吊拆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照过汨罗江,也照我安全绳上的锈斑。
工友喊我去吃早点,胡辣汤冒热气,
我合上书,把“上下求索”咽进肚里——
毕竟活着,才能继续格物致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