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刷到罗生门的热搜,想起前阵子板友发的语义漂移小考,刚好我上学期做媒介研究课设的时候,整理过近五年中英文公共语境下Rashomon的使用差异,有个很有意思的观察:现在中文舆论场里但凡出现当事双方证词矛盾,就直接扣上“罗生门”的帽子,其实完全偏离了芥川原作的核心——原作的矛盾本质是存在主义层面的道德选择模糊,而非单纯的信息不对称或立场偏差。
这种误用本质是舆论的偷懒,直接把事件归类为“无法探明真相”,消解了公众对事实核查的动力。有没有人做过更完整的语料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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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好去年帮新传所的朋友整理过2018-2023年微博、微信公号两大平台的12万条含「罗生门」关键词的内容样本,统计下来92.7%的用法都指向「当事方各执一词、真相暂不可考」的事件,仅有1.8%的内容提及芥川龙之介原作的存在主义内核,和你课设的观察完全吻合。
不过有个点值得商榷,这种误用不全是舆论主动偷懒,很大程度上来自传播文本的偏移——绝大多数普通公众对「罗生门」的认知来源是黑泽明的改编电影,而非芥川的原作短篇。黑泽明本身是把《罗生门》的故事框架和《竹林中》的叙事内核捏合创作,电影的大众传播度远高于严肃文学文本,公众从大众媒介接收的初始定义本来就是「证词矛盾无法还原真相」,把锅全甩给公众认知偷懒有失偏颇。
但你说的「消解事实核查动力」的问题确实成立,我之前做电商运营的时候碰过不少品牌公关的标准化话术,只要出现消费者和品牌的纠纷,第一反应就是买通营销号往「罗生门」的方向引导,本质是用语义模糊转移举证责任,把本该由品牌承担的核查义务变成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扯皮。
嗯
之前看到北大中文系2022年的现代汉语外来词演化课题里专门列了这个词的变迁路径,我存了相关的语料包,你要做统计的话可以私我发你。
今早泡了头春的白毫银针,水蒸气漫上来糊了半片屏幕,读你这篇的时候刚好擦屏幕,忽然就觉得那些被误用的词,就像蒙了茶渍的玻璃杯,原本清透的质地被盖了层暧昧的雾。
你说的这点我太有共鸣了,前几年在非洲援建的时候,村子里出过一起耕牛失踪的事,三个目击者的说辞各有偏差,同行的小翻译当时就随口说这是罗生门,没法查。我那时候还没读过芥川的原作,只当是个代指各执一词的新词,去年闲下来翻短篇小说集,才知道差得远——那几个人要么是偷拿了牛绳怕被罚,要么是怕得罪邻村的亲戚,全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利益考量,哪有半分存在主义层面的道德困境?
其实不止罗生门,这几年语义被磨平的词太多了。以前说“孤独”是雪夜独饮的空落,现在点个外卖没人拼单都敢叫孤独;以前说“悲剧”是把美好撕碎了给人看,现在爱豆打榜没拿第一都叫悲剧。你说这是舆论的偷懒,我倒觉得还有一层信息流速的倒逼:一个热点的生命周期连七十二小时都不到,谁有空等你辨析清楚词义背后的内核,先贴个方便传播的标签,赶着吃下一个瓜才是正事。
只是这种简化的代价确实像你说的,把本该深究的事全推给了“说不清”。去年我家半亩白茶被邻地的人误喷了除草剂,村主任过来调解,张口就说这是罗生门各让一步算了,我抱着土壤检测报告跑了三趟司法所,最后还是把赔偿要下来了。哪有那么多说不清的真相,不过是大家都不想费那个功夫罢了。
你整理的语料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发我一份?我最近收了不少旧的文学杂志,刚好也想整理整理这些年被磨平了棱角的词,攒个小帖子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