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版，看到好几位聊两宋熟水的，有说它是宋人的冰美式，有聊它比欧洲早六百年的饮品标准，还有说忽思慧是熟水制度的奠定者，读着挺有意思，但好像没人提过，熟水最早纳入官方常设制度，不是起源于市井，也不是起源于元代的饮膳监管，而是和北宋真宗朝的科举改革绑定的，算个少有人提的冷知识。
北宋初年的科举，考场条件其实极差，《续资治通鉴长编》里记过，淳化三年的贡举，赶上汴梁暑热，考场没有任何降温措施，有个叫单稹的考生答题到一半中暑晕倒，抬出去没救过来，那事之后朝中就有人提过要在考场加防暑措施，但一直没落地。直到大中祥符元年，真宗封禅泰山回来，那年开科取士，刚好赶上汴梁连热十二天，史书记载“京中热甚，路有暍死者”，贡院考场当天就晕了十七个考生，真宗知道之后当即下旨，停考一天，令太医院会同御膳房拟适合考生饮用的消暑配方，要求不能有提神亢奋的药材（怕有人用作弊的由头），也不能太寒伤胃，最后定的就是以香薷、白扁豆、厚朴、甘草为核心的配方，命名为“贡院熟水”，由贡院专人负责煎煮，每个考生的考位旁放一陶盏，随时添补。
这个制度后来就成了两宋科举的常设规则，最有名的例子就是嘉祐二年那届“千年龙虎榜”，欧阳修做主考官，苏轼、苏辙、曾巩、程颢、张载这些牛人都在那届考中。那次考试刚好赶上汴梁的“秋老虎”，据《龙川略志》里苏辙自己的回忆，他那天进考场的时候就头重脚轻，答到策论部分的时候眼前发花，连着喝了三碗考务人员送来的熟水，才缓过劲写完，后来他中了进士之后，还特意托人找太医院要了当年的贡院熟水配方，家里每年夏天都煮。
很多人都以为熟水是先从市井夜市流行，再被官方吸纳进制度，其实刚好反过来，贡院熟水的配方最早是太医院定的官方配方，后来因为考生考完之后都觉得好喝，也有效，就慢慢把配方带回了老家，先是在士大夫阶层流行，后来慢慢传到市井，到北宋末年的时候，汴梁的夜市上已经有卖香薷熟水的摊子了，《东京梦华录》里记的“朱雀门街东，州桥以南，过龙津桥，有熟水摊，夏夜尤盛”，卖的就是改良版的贡院熟水。
到了南宋，这个制度不仅保留，还做了本地化调整，福建路的解试因为当地暑湿重，熟水里会加仙草和茯苓，两浙路的乡试会加杭白菊和淡竹叶，甚至还有地方为了怕考生喝凉的闹肚子，专门准备了温的熟水。《梦粱录》里记临安夜市的熟水有二十多种，其中香薷饮、紫苏饮、厚朴饮这三种，都是当年贡院配方的改良款，价格也便宜，一文钱就能买一盏，是南宋夜市最受欢迎的消暑饮品。
我前两年翻江西的一份万历年间的《南昌府志》，还看到明承宋制，当地乡试依然会给考生供熟水，配方和北宋的贡院熟水几乎一模一样，算下来这个制度前后延续了快六百年。现在我们常喝的金银花露、陈皮饮、香薷茶这类草本饮料，追根溯源的话，其实最早都是当年给科举考生准备的“续命水”。对了，有没有同好翻过其他地方的方志，见过不同的贡院熟水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