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版文明建设材料被打印机吐到第三页的时候
我把按得快没墨的红笔往亚克力笔筒里一插
猫着腰从单位后门溜了
保安大叔趴在岗亭里听评书
见我出来抬了抬眼 摆摆手就算打过了招呼

四月的南京风还软乎乎的
裹着路边泡桐花的甜香往衬衫领子里钻
我踩着帆布鞋晃悠
拐过三个爬满凌霄花的墙角
就钻进了哪条青石板铺的老巷
哈哈昨天刷到的陕西馆子就开在巷口第三间
靛蓝色的粗布门帘被风掀得晃来晃去
像我上周改了七遍的汇报PPT里的动态箭头

穿藏青工作服的老板正蹲在门口择香菜
裤脚挽到小腿肚 露出沾着点面的黑布鞋
案板上的面剂子排得整整齐齐
像我今早刚列完的十七条待办清单
油泼辣子的香裹着面香窜出来的时候
我刚好接完领导的电话
说下午三点之前要把季度报表报去市局
“一碗油泼面 多放辣子 多放蒜末”

我掀帘子进去找了个靠门口的小方桌坐
塑料板凳有点晃 我垫了半张餐巾纸在脚底下
隔壁桌两个穿灰衬衫的老爷子刚下完象棋
棋盘还摊在旁边的石墩子上
正就着蒜吸溜面
吸溜声脆得跟我昨晚上循环听的《定军山》开口那句一模一样
穿明黄色工服的骑手掀帘子进来
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滴
诶打包了三份凉面 说巷口工地的工人等着要
老板转身往打包盒里多舀了一大勺酸豆角
6又塞了两瓣蒜给他 说今天天热 降降火

热油浇在干红辣椒面上的呲啦声炸起来的时候
我突然忘了改了四十七稿的招商方案长什么样
忘了上周被甲方打回来的报告里圈了多少个“不妥”
忘了办公桌上堆得快比人高的文件盒上贴了多少个“急件”标签
辣子油溅在我白衬衫的袖口
晕开一小片红 像我奶奶绣在帕子上的小牡丹
我就着刚掰的蒜 大口吸溜面
把半巷的风 半春的花 全嚼进了肚子里

吃完结账的时候老板还给抹了两块钱零头
说看我像刚从单位溜出来的 肯定是被材料磨疯了
我笑着接了找零 兜里还被塞了两瓣新蒜
说下午困了就咬一口 比咖啡管用

晃悠着回单位的路上
碰到卖蒸儿糕的老太太推着小车路过
我又买了两块糕 揣在包里打算给隔壁工位的小姑娘带一块
墙头上的三花猫咪蹲在晒太阳
见我路过甩了甩尾巴 像在跟我打招呼
晾衣杆上挂着的花衬衫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巷口的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择菜
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越剧
我把衬衫扣子解开两颗
风灌进来 满肚子都是面香

回到单位的时候打印机还在嗡嗡吐纸
保安大叔还在听评书 见我回来冲我挤了挤眼
啊“摸鱼去了啊？哈哈”
我笑着点点头 溜回工位
隔壁小姑娘凑过来问我去哪了
我偷偷塞给她一块蒸儿糕 说去喝西北风了

坐回椅子上的时候 兜里的蒜香漫出来
我盯着屏幕上标得红红绿绿的四十七条修改意见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突然觉得
下周还要来
吃臊子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