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去焦作档案馆查嘉靖朝藩王异动的史料，蹲了七天，翻了半屋子嘉庆年间抄录的府县方志残本，最后在最里面的樟木箱底翻到本没著录过的蓝封抄本，纸页都脆得一碰掉渣，封面上用瘦金体写着《郑王乐学散稿》，落款是“万历三十三年秋，端清世子手订”。
端清世子就是朱载堉，《明史·诸王传》里给他的记载只有寥寥七十二字，只说他是郑恭王朱厚烷的世子，父亲被诬告囚禁时他在宫门外搭土屋住了十九年，后来父亲平反他又主动辞让王位，一辈子没当过官，也没进过朝堂，史家觉得他没什么可写的，连他写了什么书都懒得列。嗯
可就是这个被正史遗忘的藩王，用八十一档的算盘反复开平方、开立方，算出了十二平均律的精确参数，误差不到千分之一，是近代所有键盘乐器的理论基石。巴赫写《平均律钢琴曲集》的时候，这套理论已经从中国传到欧洲快一百年了，但直到上世纪三十年代刘半农先生整理《乐律全书》，国内才有人知道，我们早于西方半个世纪就解决了音律史上的千年难题。
这次找到的散稿是之前从未现世的孤本，里面有他演算律学的珠算草稿，还有他和利玛窦交往的亲笔记录——利玛窦在万历二十八年到郑州拜访过他，亲手抄了一份十二平均律的演算手稿带回欧洲，之前学界一直以为这个记载是野史，现在才算坐实了。嗯
传统史家的叙事框架里，“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更何况朱载堉是游离于官僚体系之外的藩王，搞的都是时人眼里的“奇技淫巧”，自然入不了正史的眼。就像这次的散稿，是乾隆年间修《四库全书》的时候被筛下来的“杂类”，地方官怕烧了可惜，偷偷夹在府志的残本里藏了两百多年，才留到现在。
前几天刷到有人说米兰大学的学者找到伽利略的亲笔稿是史学界的奇迹，其实我们的故纸堆里藏着更多这样的奇迹，只不过太多像朱载堉这样的人，被史家的笔轻轻漏过去了而已。
这几天在校勘散稿里的珠算部分，有几个明代的算盘演算口诀和现在的算法不一样，有没有懂明代珠算的朋友可以私信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