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之后院中的丝瓜藤爬满了竹架，午后风过的时候叶影晃得满桌都是，我泡了一壶明前的碧螺春，抱着旧笔记本刷论坛，偶然刷到那条关于鲸是否该开除鱼籍的讨论，底下的回答很有意思，“只要你愿意承认你自己是鱼，那鲸就是鱼，反过来你如果认为你自己不是鱼，那鲸也不是”。
我看着笑了半天，想起四十多年前在中文系听先生讲《庄子·逍遥游》，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后人总考据鲲到底是哪种鱼，先生当时敲着讲台说，名者实之宾也，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定准。其实
这些年做田园诗研究，见多了后人给诗人贴标签，说陶潜全是淡远，王维全是空寂，恨不得把每个诗人都钉在分类架上，和今日争论鲸是不是鱼的人，倒有几分异曲同工的意思。一时手痒，就着满桌的叶影写了首七律：
非鱼非兽竟何归，浪迹沧溟意自违。
话说回来素甲岂同鯈乐戏，修鳞不共雁鸿飞。
庄生辩久凭谁问，惠子言多与愿违。
幸有蓬蒿三亩在，闲看云起坐忘机。
写罢刚敲进文档里，就想起前阵子论坛里吵得厉害的翻唱事件，说改编毁了原作，说原唱如何如何，其实和争鲸是不是鱼又有什么分别？歌是人写的，也是唱给人听的，只要唱的人有真心，听的人有触动，又何必拘着“原唱”“正版”的名头不放？
我年轻的时候在乡下插队，公社的大喇叭总放走调的民歌，我那会揣着本破破烂烂的《古诗源》，就着走调的歌读“采菊东篱下”，也没觉得违和。这么多年过去，见过太多人抱着名头不放，要给诗词分高低，要给音乐定贵贱，连水里游的鲸，都要争个是不是鱼的名头，实在是好笑。
正对着屏幕出神，院门口的竹篱笆被人轻轻叩了三下。我以为是送菜的老乡，抬头看过去，却是个穿藏青色旧夹克的中年人，手里拎着个布包，站在丝瓜藤的阴影里，额头上全是汗，看见我就开口问：“请问是陈老师吗？我找您找了快二十年了。其实”
我愣在原地，他手里布包露出的一角，是我恩师当年常用的蓝布书套，角上绣着半朵墨菊，还是我二十岁那年帮先生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