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我过琉璃厂,朔风正紧,纸灰与糖瓜香杂陈于市。忽有苍老歌声自旧书肆深处传出,细辨之,乃法语《国际歌》原词。歌者年逾古稀,俄式呢帽下露出花白鬓角,手抚一架德国老风琴,指节肿大如核桃。
围者渐众。有穿汉服的少女举着糖葫芦呆立,有外卖骑手停在电动车旁。老人唱至"Du passé faisons table rase"一句,忽然以京片子接了下句:"要把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满街轰然,有人鼓掌,有人悄然。
我伫立风中,想起志摩当年过西伯利亚,闻此歌而落泪。彼时尚是民国十五年,他写道:"他们的血泪,他们的思想,他们的希望,都在这歌声里。"如今九十八年过去,厂甸的糖葫芦还是红的,旧书还是霉的,这歌却像一条冻河,底下仍有水流。
归途成俳句三章,又填《浣溪沙》一阕,以志摩原韵和之。
厂甸风来俳句三章
糖瓜甜处
风琴裂帛——
旧世界在指节上复活
纸灰旋转
呢帽压住一个世纪
谁的眼泪结了冰
骑手的外卖箱里
《国际歌》与烤鸭并列
送往二十一世纪
浣溪沙·和志摩西伯利亚道中韵
厂甸风来旧谱温,俄琴裂帛指留痕,糖瓜甜处认啼痕。
九十八年冰下河,有人击节有人蹲,外卖箱里两般温。
志摩原词云:"一卷烟,一片山,几点云影;一道水,一条桥,一支橹声;一林松,一丛竹,红叶纷纷。"其轻灵,我辈不能及。然今日厂甸,烟是电子烟的山岚,桥是地铁的呼啸,红叶是糖葫芦的糖衣。同一阕《国际歌》,他从西伯利亚的积雪里听出眼泪,我从厂甸的糖灰里听出体温。
旧书肆主人告我:老人每年来此,风雨无阻。风琴是他父亲五十年代从东德背回的,原词谱是他母亲手抄,一九六三年。我问老人可识志摩,他摆手:"识不得。只识得这歌里有个’英特纳雄耐尔’,五十年代说要实现,六十年代说要实现,现在——"他指了指外卖骑手的背影,“他们说是要实现了。”
满街大笑。老人亦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他又弹起《国际歌》的过门,这次改用俄文。围者散去,糖葫芦化了,纸灰冷了,只有外卖箱还在震动——新订单来了。
我买了本志摩《爱眉小札》,扉页有前人批注:"一九五七,此为大毒草,阅后焚之。"字迹娟秀,是女子手笔。不知她焚了没有。若未焚,如今可还在某处厂甸,听这老风琴?
夜深归寓,复和志摩一首,用其原调《沪杭车中》:
厂甸道中
一轴琴,一襟风,几点糖灰;
一河水,一街人,几声裂帛;
一世纪,一歌者,热泪纷纷。
志摩有知,当笑我辈拙劣。然厂甸的风,毕竟还是民国那一路。穿过汉服与外卖服,穿过俄式呢帽与美团头盔,把同一首歌,吹成不同的形状。
明日小年,糖瓜还要再甜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