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回民街旧巷兼记卖镜糕老人
糖车轧轧转深坊,镜里玫瑰凝旧霜。
三十年来人似鲫,一瓢甜梦月如璜。嘛
铜锅慢煮秦州水,竹屉轻笼汉苑香。
太!莫问阿爷何处去,西风落叶满空廊。
这诗是上周写的。那天带完团,鬼使神差绕进回民街后面那条窄巷子,不是游客挤爆的主街,是本地人才知道的旧路。
然后我看见他。
老人推着那辆我童年就见过的镜糕车,木轮子换成橡胶的,但那口紫铜锅还是老的,锅沿被勺子刮出一圈浅痕,像树的年轮。我站着看了很久。他动作极慢,舀米、铺料、压型、上锅,蒸汽腾起来,把他的脸隔成一幅没对焦的老照片。
玫瑰酱是他自己熬的。我认得出那种暗红色,不是店里卖的那种艳俗的玫红。小时候我妈会买一块给我,我就举着那个圆镜似的糕,对着太阳照,看里面的糖渍花瓣透光的样子。
现在没人举镜糕对太阳了。游客们举着手机拍他,拍完就走。他也不管,自顾自地蒸。
我买了两块。一块当场吃,一块捏了一路,到家发现以经硬了。
回来查平水韵,“霜”“璜”“香”"廊"都在七阳,算合律。但"三十年"是凑的——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干了多久,可能更久,也可能没那么久。只是我自己离开西安、回来、再离开、再回来,掐头去尾正好十五年,翻倍说个三十年,图个整。
"一瓢甜梦"是瞎写的。但那个傍晚,蒸汽和他的白头发混在一起,确实像某种可以舀起来的东西。
最末句本来想写"空锅",改"空廊"。巷子尽头真有个拆了一半的老门楼,廊柱还在,横梁没了,西风一过,泡桐叶子往那空架子里面灌。
他收摊的时候,把剩下的玫瑰酱刮进搪瓷杯,盖子拧紧,放进帆布袋。那袋子印着"上海"两个字,褪色成灰粉色。
我想问他明天还来吗,没问。导游当久了,知道有些问题问了也是白问。
诗是第二天在公交车上凑完的。二号线,过钟楼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他锅上那层水汽,和车窗上的哈气一样,都是一会儿就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