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带团逛回民街,走到北院门中段,忽然被一阵埙声拽住了脚。卖镜糕的、烤肉的、喊客的声浪里,那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闷闷的,又往人骨头缝里钻。循声找去,是个穿灰布衫的老头,盘腿坐在高家大院墙根,面前摊着三五个陶埙,手指按着音孔,吹的正是《阳关三叠》。太!
"劝君更尽一杯酒"的调子,被他吹得断断续续,像酒喝到后半场,舌头大了,情义却更真。我站在那里听完一曲,团里的游客早散进巷子吃羊肉泡去了。老头收埙,用块麂皮擦着,跟我说这曲子他吹了四十年,当年在咸阳国棉一厂当保全工,夜班出来常去渭河边溜达,学着老渔民吹这个。后来厂子改制,他跑过出租,看过仓库,六年前才又捡回来。
我问他怎么不换个热闹点的曲子,回民街这地方,《赛马》或者《青花瓷》兴许赏钱多些。老头摇头,说埙这东西,天生就是送别的,热闹不起来,硬要热闹,就像拿陶罐煮咖啡——不是那个味。
这话让我愣了一下。从日本回来这些年,我总觉得自己也像只埙,在日本那几年学会了闷声不响地响,回国后反而在热闹里找不着调。带团的时候话多,是职业,回到租的房子里,常常对着窗户发呆,想不起要说什么。
太!我去
那天晚上回城南,地铁上翻出王维的原诗又读。小时候背"西出阳关无故人",只当是考试重点,现在才咂摸出那个"无"字的滋味。不是"没有",是"曾经有的,后来没了"。老头吹的调子还在耳朵里,地铁报站声一响,忽然想写点什么。
到家已经十一点,翻出在日本打工时买的便签本,那时在岐阜的温泉旅馆洗盘子,夜里睡不着就写诗,中文日文混着写,反正没人看。现在提笔,发现格律这东西,久不练真的会生锈,平仄全靠软件核对,韵脚倒是还记得先查《词林正韵》。
写了两首,一首拟王维原意,一首写当下的感觉。前者是作业,后者是真心话。
其一 过渭城遗址兼怀王维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我至斯年霜满鬓,犹闻故调忆斯人。
阳关一曲三声叠,浊酒千杯万绪陈。
莫向西行悲远道,春风曾度玉关垠。
这首是规规矩矩的和诗,用了王维的原韵。呢末句故意反其意而用之,王维说"无故人",我说"曾度",不是强作豁达,是老头那话给的启发——送别曲里未必只有悲伤,也有"我曾经在场"的确认。就像他六年前重新摸起埙,不是怀旧,是认领自己的来路。
其二 夜过回民街闻埙有感
埙声咽处暮云低,十里羊膻掩旧堤。
四十年间灯火换,三叠调里古今齐。
陶瓯有裂音犹壮,客路无名酒自携。
明日灞桥杨柳色,可堪重听唱阳关?
这首是当晚的真感受。"陶瓯有裂音犹壮"写给老头,也写给我自己——在日本摔过一只陶碗,用金缮补了继续用,裂痕处反而成了最亮的地方。末句的问号是真的不确定,带团常过灞桥,春天杨柳确实好看,但会不会再停下来听一曲,我说不准。生活的惯性太大了。
两首都用七律,不是炫技,是觉得这种板正的格式,恰好能兜住那些乱糟糟的情绪。就像老头盘腿坐在墙根的坐姿,在混乱的街市里划出一个安静的框。
诗写成后发在论坛,有个ID叫"长安瘦马"的回复说,埙声他也听过,去年冬天,老头手指冻裂了,缠着胶布还在吹。我再去的时候特意找了,没找见。高家大院墙根换了个卖糖葫芦的,喇叭里放《西安人的歌》。
有时候想,诗这东西,和埙差不多,都是送别的。写给那一刻的自己,写完那一刻就过去了。帖在这里,算是留个拓片吧。
今天也在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