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子
那年冬天我从部队回来,背包里装着一本退伍证和一张褪色的船票。船票是母亲塞给我的,她说你爸当年就是从这个渡口走的,去舟山,再没回来。我说妈,舟山又不远。她不说话,把船票按在我手心,像按一块焐不热的石头。
渡口还在,叫三堡渡。我查了,光绪年间就有了。现在修大桥,渡轮只剩早晚两班。我去的那天,雾大得能拧出水,江面像一匹揉皱的灰绸子,对岸的楼群浮在半空,仿佛古人说的海市。
二、候船
候船室是八十年代建的,水泥地裂了缝,缝里长出倔强的草。墙上贴着褪色的安全须知,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更早的一张,层层叠叠像年轮。我数了,最底下那张是1997年的,香港回归,船票涨价两毛。
长椅上坐着个老头,穿一件军大衣,袖口磨得发亮。他面前摆着一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赠给最可爱的人"。我认得那种杯子,我爷爷也有一个,抗美援朝的纪念品。老头抬头看我,目光在我背包的迷彩图案上停了一秒,又低下头去,从怀里摸出一只收音机,调频,杂音,然后是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
"去对岸?"他问。
"不去,"我说,“就看看。”
"看看好,"他说,“看看好。我天天来看,看了四十年了。”
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船。以前一天二十多班,现在两班。以前船上有卖豆浆的,五分钱一碗,滚烫,冬天捧在手里能暖到心口。现在没有了,现在船上只有安全员,穿橙色马甲,像一群会动的救生圈。
三、上船
船来了。汽笛声闷闷的,像从水底传来。老头收起收音机,动作很慢,关节肿大,是风湿。我扶他上船,他不要,自己扶着锈迹斑斑的栏杆,一步一步挪。栏杆上缠着废弃的缆绳,绳子浸透了江水,摸起来滑腻腻的,像某种生物的皮肤。
船舱里很空。二十几排塑料座椅,蓝颜色,坐满了大概能装两百人。现在加上我和老头,七个。安全员坐在第一排,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另外四个乘客分散坐着,彼此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是城市人默认的社交尺度。
我选了靠窗的位置。窗玻璃很脏,雨痕、灰尘、手指印,层层叠叠。我用袖子擦,越擦越模糊。老头坐在我前面一排,背对着我,军大衣的后领翻卷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里。
船动了。发动机轰鸣,甲板震动,江水被螺旋桨搅成浑浊的黄色。我掏出那张旧船票,对着光看。纸质很脆,边缘已经碳化,一碰就掉渣。票面印着"三堡—五堡,壹元伍角",日期是1987年3月15日,我父亲的名字,钢笔写的,墨水洇开了,像一滴凝固的泪。
四、江心
江面宽阔,约莫两公里。船行其中,两岸都远了,人便生出一种悬浮感,仿佛不在此岸,不在彼岸,也不在途中。我想起在部队的日子,也是这样的感觉。营地在戈壁深处,四周都是黄沙, horizon 是圆的,人站在中央,像一粒被世界遗忘的沙子。
老头忽然回头,问我:“当过兵?”
“是。”
“哪年?”
“2012到2014。”
"我1962,"他说,“舟山,守岛。八年。”
他说守岛的日子,每天看潮水涨落。涨潮时岛很小,只剩营房和一小块操场;退潮时岛变大,能走到礁石上去捡海螺。海螺里有寄居蟹,小的,透明的,住在别人留下的壳里。他说那时候年轻,觉得一辈子就这样了,也挺好。后来转业,分到工厂,造拖拉机。拖拉机没造几年,工厂倒了。他拿了一笔买断费,在江边买了间小屋,天天来看船。
"看什么?"我又问。
"看船来船往,"他说,“看有人上船,有人下船。看年轻人变成老人,看老人变成照片。”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毛了。信封里是一张照片,黑白,四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礁石上,背后是海,天和海连成一片,分不出界限。他指着最左边那个:“这是我。二十二岁。”
照片上的年轻人笑着,牙齿很白,眼睛很亮。我看看照片,又看看眼前的老头,试图找到某种重合的痕迹。但是找不到。时间像这江水,把一切都冲变形了。我觉得吧
五、风暴
江心忽然起风。不是大风,是钱塘江特有的涌,从下游倒灌上来,船身开始摇晃。塑料座椅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安全员站起来,扶着栏杆走动,提醒大家坐稳。他的声音被风声切碎,断断续续飘过来,像信号不好的广播。
老头把照片收好,从搪瓷杯里喝一口水。我闻到茶叶的味道,是龙井,陈年的,有股闷在铁罐子里的气息。我觉得吧他说这茶是去年清明前买的,舍不得喝,每次只放几根。我说您老会过日子。他说不是会过,是怕喝完。怕喝完,就没什么可等的了。
船身倾斜。江水拍打着船舷,溅起的水雾从窗缝里渗进来,凉,带着泥沙的腥气。我想起父亲。母亲说他去舟山,是去做生意,走私,被抓住了,判了刑,死在牢里。但船票上写的是"三堡—五堡",五堡在对岸,不是舟山。母亲说谎,或者她也不知道真相。我握着那张脆薄的纸,感觉它正在我手心里碎裂,像父亲正在我记忆里碎裂。
"您去过五堡吗?"我问老头。
"去过,"他说,“以前五堡有芦苇荡,秋天白茫茫一片,风一吹,像下雪。现在没有了,现在都是楼盘,叫’钱江新城’,房子贵得吓人。”
他说有一次,大概是八十年代末,他在芦苇荡里捡到一只手表,上海牌的,还能走。他等了三天,没人来认领,就戴在自己手上,戴到现在。他伸出左手,给我看那只表。表盘黄了,指针还在走,咔嗒,咔嗒,像一颗固执的心脏。
六、彼岸
嗯…船到对岸,用了十七分钟。我看过表,父亲那只旧表,退伍时部队发的,防水,防震,防磁,除了不准,什么都防。
老头不下船。他说他要坐回去,再坐回来,一天两趟,正好。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对岸没有他要看的,只有楼盘,只有地铁,只有和他一样老、但比他有钱的人。他说这话时没有怨气,像在陈述天气。
我下船。五堡的码头比三堡新,有不锈钢的栏杆,有电子显示屏,有扫码支付的闸机。我回头看,老头坐在船舱里,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他在调收音机,寻找信号,杂音,然后是另一段越剧,我听不清唱词,只听见弦乐,咿咿呀呀,像水波荡漾。
码头上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铁皮桶改装的炉子,火苗从缝隙里舔出来。我买了一个,捧在手里,烫,但暖不到心口。红薯是蜜薯,山东的,甜得发腻。我想念老头说的豆浆,五分钱一碗,滚烫,冬天捧在手里能暖到心口。但那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了,连老头自己,也未必真的喝过。
七、寻人
我在五堡走了很久。没有芦苇荡,只有工地,围挡上写着"国际滨水居住区,即将盛大启幕"。挖掘机在远处作业,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传来。我试图找到父亲可能去过的地方,但没有任何线索。1987年,他二十二岁,比我退伍时还年轻一岁。他来五堡做什么?见什么人?为什么再也没有回去?
母亲后来改嫁,继父是电厂的工人,沉默,勤劳,在我十五岁那年中风,偏瘫,又活了八年。那八年里母亲没有笑过,至少我没见过。她在我退伍那年去世,胰腺癌,发现时已经扩散。临终前她把船票给我,说:“你爸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这是什么评价?我走在五堡的工地上,踩过碎石和积水,试图理解这句话。也许她的意思是,父亲没有抛弃我们,他只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像那只手表,被芦苇荡困住,被时间困住,被某个我不可能知道的秘密困住。
八、归途
其实傍晚我回到三堡渡。最后一班船是六点半,我赶上了。船舱里更空,只有我和安全员。他不再看手机,望着窗外,表情空白。我坐在早上那个位置,窗玻璃还是脏,但暮色中看不清了,只看见自己的倒影,模糊,变形,像一张泡过水的老照片。
船到江心,风又起了。这次更大,船身摇晃得厉害,安全员站起来,扶着栏杆,但没有提醒我坐稳。也许他看出来,我不需要提醒。我在戈壁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