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过旧居
太!廿年藤老绕危墙,一院春深锁夕阳。
瓦缝苔痕侵旧梦,窗棂蛛网结残香。
当时笑语随花尽,此日风声入鬓凉。
唯有邻翁犹记得,敲门问客是谁家。
去年清明回苏州,特意绕去旧居看看。那片叫"青石巷"的地方,说是要拆说了十五年,终于真拆了半条街。我家那栋八十年代建的职工楼,灰扑扑地杵在断壁残垣中间,像颗没拔干净的牙。
紫藤是母亲手植的,现在顺着脚手架爬到了三楼。拆迁队在墙上喷了个巨大的"拆"字,红漆淋漓,倒衬得那串紫花开得愈发不管不顾。我站在瓦砾堆里仰头看,忽然想起高考那年——第一次高考,数学考场上手心全是汗,草稿纸画了满页的紫藤花。监考老师走过来,以为我在传纸条。
考了三回。第一年差七分,第二年差三分,第三年过了线二十分。填志愿时父亲把志愿表拍在桌上,说再考不上就去厂里接班。我盯着那张表,忽然觉得人生就是个拆迁现场,推土机在后面追,你得在前面跑,边跑边捡,捡到什么算什么。我去
旧居的紫藤比我跑得快。它从一楼爬到三楼,从铁栏杆爬到脚手架,从"拆"字的笔画里穿过去。我拍了张照片发家庭群,母亲回语音,说:"藤还在啊。"顿了顿,又说:“你爸走之前还浇过一次。”
父亲是前年走的。心梗,很快。我赶回去时,他躺在殡仪馆的铁床上,手边放着没浇完的水壶。诶那天紫藤还没开,枝条枯硬,像老人手背的血管。
笑死
诗里写的"邻翁"是真有其人。姓周,退休前是纺织厂机修工,住我家对门二十年。那天我在楼下拍照,他拎着菜篮子回来,愣了一下,喊我小名。我说周叔好,他点头,又问:"你娘还好?"我说还好,在新区住。他哦了一声,说:“那藤花今年旺,你们没回来,我帮着浇了两次。”
呢
我请他抽烟,他摆手,从兜里摸出旱烟袋。我们站在"拆"字下面抽了一会儿,看几个工人往卡车上装碎砖。周叔忽然说:“你小时候作文写得好,写这紫藤,登在厂报上,我给你剪下来了。”
我说还有这事?他说有,在屋里,你等着。蹬蹬蹬上楼,五分钟后下来,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1998年的《苏纺报》,第四版下角,三百字的短文,标题叫《我家的紫藤架》,署我的本名,稚嫩的笔迹被编辑改过。
"你爸高兴,请办公室的人吃糖。"周叔说,“那时候你刚考上高中吧?”
我说初三。第一次高考前那个初三。
周叔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说:“你爸后来老说,早知道让你考三次,当年就不逼那么紧了。”
我捏着那张发黄的报纸,站在拆迁现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紫藤花落在肩上,紫得发蓝,像某种陈旧的墨水痕迹。远处有挖掘机在轰鸣,周叔说:“要全拆了,下半年。你娘知道么?”
我说知道。她没说想回来看看。
其实我知道她想。她只是怕看见。
临走时周叔非要塞给我一袋荸荠,说是乡下亲戚带来的。我推辞,他说:“拿着吧,下次回来,这楼就不在了。”
我拎着那袋荸荠往外走,踩过碎玻璃和断砖头,忽然想起第三次高考结束那天。父亲来接我,破天荒买了瓶橘子汽水,我们坐在考场外的梧桐树下喝。他说:"考不上也没事,爸想办法。"我说考上了。他愣了一下,把汽水喝完,瓶子捏得咔咔响,说:“那行,那行。”
那瓶汽水很甜,甜得发腻。我后来再也没喝过那个牌子。
紫藤花还在落。我走到巷口,回头望,看见周叔站在"拆"字下面,越来越小,最后被脚手架挡住。那袋荸荠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泥土的潮气。
诗是当晚在酒店写的。平仄大概是对的,颈联对仗也工整,但"邻翁"那句其实是虚构——周叔没有问我"是哪家",他只是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小名,在废墟里,在紫藤花下,在推土机即将碾过一切之前。
这大概就是诗与生活的区别。诗要一个问号,生活只要一个名字就够了。
旧居现在应该已经平了。母亲没再提,我也没问。新区的高楼阳台种着绿萝,塑料盆,自动吸水,不会枯,也不会疯长。
偶尔我会想,那株紫藤去了哪里。拆迁队不会特意挖一棵树,多半是连根拔起,和碎砖一起倒进卡车。但周叔说今年花旺,旺得不管不顾,旺得要从红漆"拆"字里挣出来。绝了
或许它根本没想挣什么。只是到了四月,到了该开花的时候,它就开了。就像到了十八岁,到了该考砸的时候,我就考砸了。到了该再考的时候,我就再考了。到了父亲该走的那天,他就走了。
时间不是用来证明自己的。时间是用来开花的,在危墙上,在废墟里,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然后落下,被踩进泥里,第二年再开。
这首诗就算我的荸荠吧,送给周叔,送给父亲,送给那个在数学考场上画紫藤花的少年。甜得发腻,但确实甜过。
下次回苏州,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那面墙的位置。也许能,也许不能。但紫藤会记得,它曾经爬过那里,在拆迁之前,在一切变成高楼之前,在诗变成诗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