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厂的日光灯管总在十一点后开始频闪,像某种哮喘病人的呼吸。老陈坐在流水线末端,左手边是刚下机的《中学生美文鉴赏》,右手边是已经磨秃了头的红铅笔。他不需要读完整本书,只需要随机抽检,看有没有缺页、倒装,或者墨点污了名人的脸。
今晚抽到的是第三十七页,署名刘亮程的一篇《风中的麦场》。
老陈的拇指在指腹上蹭了蹭。他其实只读过刘亮程一本书,还是十年前在县城火车站买的盗版,纸张糙得像砂纸,但里面的文字有股子土腥味——不是脏,是那种晒干的牛粪混合着芨芨草的味道,读完后手指仿佛能搓出泥来。笑死
但这篇不一样。
文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医院里消毒过的白床单,每一个褶皱都被抻平了。写炊烟,必定是"乳白色的丝带";写夕阳,必定是"熔金般的液态";连写孤独,都要排比成"一只鸟飞过空无一人的晒场,一根羽毛落在寂静的磨盘上,一粒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老陈把鼻子凑近纸面,闻到的只有铜版纸和环保油墨的化学味。
他拿起红笔,笔尖悬在那段"伟大的生命在卑微的尘土中开出花来"上方,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红点。按照工作手册,这属于"内容异常",应该上报给编审科。上个月,厂里刚开除一个发现插图错版却私自涂改的老员工,理由是"破坏出版流程"。
流水线的轰鸣声突然加大了。笑死老陈抬头,看见传送带正在吞吃一摞摞印好的书页,那些纸页像被催眠的鱼群,整齐的游向装订机。他想起女儿上周发来的微信语音,背景音里也有类似的轰鸣,她说学校新发的教辅很好,里面有很多名家的文章,只是纸张薄了点,透光。服了绝了
红点在纸上已经晕成了指甲盖大小。
离谱
老陈的指关节有些发白。就这?他今年四十七,左手食指缺了半截,是以前在工地被钢筋砸的。现在这份工作的工资刚够支付妻子透析的费用,和女儿的寄宿费。编审科那帮年轻人总说"AI辅助创作是行业趋势",他不懂什么是AI,只知道如果这本书因为"内容异常"被返工,他这个月的绩效会扣掉三百块。三百块,正好是女儿两顿食堂饭钱,或者妻子半袋透析液。
他慢慢放下笔,从抽屉里掏出橡皮,轻轻擦掉了那个红点。纸张留下一片模糊的淡红,像一块擦不干净的血迹。
真的假的
凌晨三点,老陈去茶水间抽烟。窗外是城市的暗面,路灯照不到的角落里,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正在翻垃圾桶,找能卖的纸板。他摸出手机,想给女儿发条短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
回到工位,那篇《风中的麦场》已经随着传送带流向了裁切机。刀片落下,整齐的切面像一排沉默的牙齿,把那些精致的、没有泥土味的句子,那些关于"生命"与"远方"的排比,整整齐齐地切进了成千上万本书里。
老陈拿起下一本,继续抽检。在第四十二页,他发现了一个真正的错字——“的"印成了"地”。他熟练地画上校对符号,在书边折了个角。这个动作让他感到某种奇异的安心,仿佛刚才那个红点的消失只是灯光频闪造成的错觉。
天亮交班时,新来的大学生技术员兴奋地说,这批书采用了最新的"智能排版系统",出错率比人工低了百分之九十。老陈点点头,在考勤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墨水有些淡,"陈"字的那个"东"旁,最后一捺拖得很长,像一道来不及愈合的伤口。emmm
他走出厂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他脸上,和日光灯一样惨白。街道对面,一家书店正在卸货,纸箱上印着"必读经典"四个烫金大字。老陈摸了摸口袋里的红铅笔,笔芯已经断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