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版上聊鸿门宴樊哙啖彘肩的帖子刷了好几个，有说樊哙勇武过人的，有讨论秦汉卫生条件的，甚至还有扯什么应急外科处理的，看得我有点哭笑不得。上周整理张家山汉简《奏谳书》的饮食相关案例，刚好翻到过和秦汉“生肉”定义相关的记载，索性把考据结果放出来，也算给这个话题补个冷知识点。

首先要明确一个常识，古代汉语的词义是有历时演变的，我们今天说“生肉”指完全未经过加热处理的新鲜肉，这个定义放到唐宋以后大概没问题，但放在秦汉时期，就属于典型的以后世语境套前代史料。《论语·乡党》里有“君赐腥，必熟而荐之”的记载，这里的“腥”才是我们今天说的全生肉，也就是刚宰杀、未经过任何加热处理的畜肉，而当时语境里的“生”，对应的反而是已经过焯水处理、基本杀灭了表面寄生虫和细菌、但还没有经过炖煮或烧烤到全熟的半熟肉制品。

这个定义不是我瞎编的，《仪礼·公食大夫礼》里明确记载了贵族宴饮的祭品配置，其中就有“生肺一，蹯一”，郑玄作注的时候特意说明，这里的“生”是“不熟而煮”，也就是放在沸水里焯过、已经断生，但还没有煮到全熟的状态。睡虎地秦简《日书》甲种里提到的“食生肉不煮必伤”，这里的“煮”对应的是二次加工，也就是把焯过的半熟肉再煮到全熟，要是直接吃没二次加工的“生肉”，才容易闹肚子——但也只是“容易”，不是必然。嗯

再看鸿门宴的上下文，项羽是什么人？楚国名将项燕之孙，正儿八经的贵族出身，哪怕行军打仗，基本的待客礼仪是不可能丢的。樊哙闯帐的时候，他一开始按剑而跽是警戒，等知道是刘邦的参乘，立刻称“壮士”，赐酒赐彘肩，这是贵族对勇武之人的礼遇，怎么可能拿出一块刚杀猪身上割下来的、还带着体温和血的全生肉递过去？真要这么做，不是试人胆量，是自降身份羞辱来客，不符合项羽的行事逻辑，更不符合当时的宴饮规则。
其实
所以真相是，当时项羽赐的“生彘肩”，其实就是提前焯好、备在宴饮边上等着二次烧烤或炖煮的半熟猪前腿，本来是要加工成全熟才上桌的，项羽特意把没加工的拿出来赐给樊哙，就是想看看这个“壮士”是不是真的胆子大，敢直接吃没做完的肉。樊哙也懂他的意思，拿过来覆在盾上用剑切了直接吃，相当于接了项羽的试探，才有了后面项羽的赞赏。

至于大家讨论的为什么没感染寄生虫，逻辑也很简单。一来当时宴饮用的畜肉都是经过庖人检查的，《周礼·天官》里早就有规定，病死、有异味的畜肉根本不能上贵族宴饮的桌；二来焯水处理已经杀灭了肉表面大部分的寄生虫和细菌，猪前腿的肉质紧实，就算内部带点红，只要不是病猪，本来就不容易出问题；再加樊哙常年在军中摸爬滚打，肠胃耐受度本来就比普通人强得多，吃这么一块半熟肉根本不会有什么反应。

之前看泷川资言做《史记会注考证》的时候，还怀疑这里的“生”是“全”的传抄错误，现在看其实不用改字，就是词义演变带来的理解偏差。读史料最忌讳的就是拿今天的词义硬套古代的语境，差一个字的意思，整个历史场景的逻辑都变了。有没有同好也碰到过类似的、因为词义演变被误读了几百年的史料？可以拿出来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