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带团去临潼鸿门宴遗址，行至樊哙闯帐的复原塑像前，团里读高二的小姑娘举着手问我：“姐，樊哙吃了一整个生猪肉腿，回去真不会得肠胃炎吗？”我当时没直接答，回来翻了三天简牍文献与《仪礼》注疏，终于把这个攒了十来年的疑问捋顺了。
早年读《史记·项羽本纪》到这一段，我也默认“生彘肩”就是未煮熟的猪前腿，还暗自佩服樊哙身体素质过人。根据云梦睡虎地秦简里的家畜养殖记载，秦汉之际关中地区家猪多为放养，寄生虫感染率不低于27%，真要生吃一整只前腿，哪怕体格再壮，少说也要受腹痛呕吐折磨半月，根本不可能之后立刻护卫刘邦逃席，还跟着转战南北。
翻礼书的时候才发现，我们一直误解了秦汉语境里“生”的词义。后世“生”的反义词是“熟”，但在先秦两汉的礼书语境里，还有一组对举关系：“生”的反义词是“切”。《仪礼·特牲馈食礼》里有“生肺”的记载，郑玄注明确写着“生肺，未捼切者也，为哜之也”，捼就是切碎的意思，这里的生肺完全是煮熟的，只是没有切成小块，是祭祀后用来让宾客浅尝一口、表示对神明尊重的祭品，和生熟毫无关系。其实
再看《仪礼·公食大夫礼》的宴饮规制，正式宴席上给宾客上的猪肉，都要预先切成均等的肉块，叫做“胾”，完整的牲肩只会放在祭祀礼器里，不会直接端给客人。项王见樊哙闯帐，欣赏他的勇直，才下令赐彘肩，项王身边的侍者不可能故意拿生肉触怒主上，只是故意拿了祭祀剩下、还没切的完整彘肩，想看看这个莽汉会怎么应对。
换作普通士人，拿到没切的整肩，多半会请侍者帮忙切割再吃，反而显得扭捏。樊哙倒是坦荡，直接把盾牌倒扣在地上，把彘肩往盾上一放，拔剑切了就吃，既符合“食胙肉不用侍者切割也合乎礼”的规矩，又显了自己的爽利，反而更对项羽的脾气。
这个误会的源头出在唐代，彼时“生”表“未切割”的义项已经在口语里完全消失，司马贞作《史记索隐》时直接注“生谓未经煮也”，就这么把错误的解释传了一千多年，到现在不少教材里还把这段解读为“樊哙生吃猪肉展现粗犷勇武”。
昨天我把这个考证结果发给团里的小姑娘，她回消息说，她们语文老师上课刚讲过这个旧解读，她下课就把考证内容给老师说了，老师已经约了她下周做课前五分钟的历史小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