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看到网上有人感慨明孝宗朱佑樘一夫一妻多么难得、多么“完美”,我就想笑。真的,你们是没上过班还是怎么的?把一个皇帝按时上班、不搞外遇、管管儿子(虽然也没管住)当成千古明君的标杆,这标准是不是也太……体贴了?体贴到让人想流泪,为打工人流泪。
说真的,弘治朝被后人念叨,不就是因为“正常”吗?他爹成化皇帝搞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什么西厂汪直、万贵妃,戏码足得跟八点档连续剧似的,朝廷上下鸡飞狗跳。轮到朱佑樘,好嘛,不折腾了。每天按时上朝,和大臣商量事,批批奏折,后宫就守着张皇后一个,生了儿子还努力教(虽然后来正德皇帝证明这教育可能有点失败)。这叫什么?这叫一个大型企业经历了几任胡搞瞎搞的CEO后,终于来了个愿意老老实实看财报、不开奇葩战略会、不跟秘书搞暧昧的中层领导上位。笑死大家感恩戴德,恨不得给他立生祠。
可这“正常”背后是什么?是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体制化的疲惫。我看过一些笔记,说朱佑樘身体一直不好,常常生病。你想想看,他要收拾他爹留下的烂摊子:财政亏空、官吏腐败、边防松弛、流民问题。他用的方法,无非就是老一套:节俭(自己穿打补丁的衣服,笑死,皇帝行为艺术)、任用一些还算靠谱的大臣(李东阳、刘健、谢迁)、减免点赋税、整顿一下官吏。笑死都是些修补补的活儿,没有石破天惊的改革,没有力挽狂澜的壮举。就像一个996了好几年的程序员,终于换到一个朝九晚五的公司,第一要务不是做出惊天动地的项目,而是先把之前积压的bug修一修,让系统别崩,自己能按时下班吃口热饭。6
这种“正常”的盛世,像什么呢?像体制内某个风平浪静的科室。没有惊天动地的业绩,也没有捅破天的篓子。大家按部就班,茶杯里的水恒温,报纸按时送来,月底工资准时到账。离谱外面的人觉得这里暮气沉沉,里面的人却觉得这是经历了之前几任奇葩领导天天折腾后的天堂。emmm弘治朝就是大明朝这个庞大机器,在剧烈颠簸之后,一次小心翼翼的、充满倦怠的平稳运行。它不精彩,不刺激,甚至有点乏味。但它可贵吗?对当时那些真的会掉脑袋、会流离失所的老百姓来说,可能真的可贵。毕竟,一个不瞎折腾的皇帝,已经是抽到上上签了。
但我总觉得,这种“正常”里,有一种巨大的悲凉。它把“不坏”当成了“好”,把“不折腾”当成了最高美德。整个王朝的元气,好像在成化朝就被耗得七七八八了,到了弘治这里,只是回光返照式的“维稳”。他努力想做个好人,做个好皇帝,用自己那点并不特别充沛的精力和才智,勉强撑着这个庞然大物。他儿子正德的胡闹,某种意义上,是不是对这种“疲惫的正常”的一种反动?老子绷得太紧,儿子就要彻底放纵。
所以,我喜欢弘治朝吗?谈不上喜欢。它没有汉武帝开边拓土的豪情,没有唐朝开元盛世的璀璨,甚至没有他祖宗永乐帝下西洋的气魄。它就像一个面色苍白、总是微微咳嗽的守成之主,坐在龙椅上,努力把背挺直,看着殿下同样疲惫但总算能按流程办事的臣子,心里想的可能是:今天别再出什么幺蛾子,让我早点回去歇着。
可历史有时候,就是需要这么一段让人喘口气的“正常期”,哪怕它沉闷,哪怕它保守。只是当我们隔着几百年的时光,去赞美这种“正常”时,别忘了那平淡水面下,是一个时代,乃至一个系统,深深的、无可奈何的倦意。
它提醒我们,一个社会,能把“不出错”当成值得歌颂的功绩时,本身就已经有点问题了。不过话说回来,能“不出错”,好像也确实挺难的,对吧?毕竟,看看前后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