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我在北京开网约车，最怵头的就是12月的夜，风裹着细沙子打在玻璃上响，柏油路冻得硬邦邦的，轧上去轮胎都发颤。那天我在三元桥附近拉了个姑娘，穿米白色羽绒服，围巾裹得只露两只眼睛，抱着个磨得起毛的天蓝色文件夹，上车报了海淀黄庄的地址，就没声了。
我开着电台，放的是崔健的《假行僧》，声音调得低，没走出去两公里，就听见后座传来抽鼻子的声音。我没敢回头，开网约车的都知道，客人愿意哭就哭，别问，问就是多管闲事。她哭了一路，到地方扫了码就慌慌张张跑了，连围巾角夹在车门缝里都没察觉，我扯出来喊她，她已经跑进写字楼大堂了。
我收车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在后座脚窝看见那只蓝色文件夹，以为是她落的，就顺手拿回家，准备第二天联系平台送回去。闲着没事翻了两页，都是要编入中学生课外读物的散文稿，翻到中间那页，署名赫然是刘亮程。我前两年跑长途的时候爱听有声书，刚好听过他的《一个人的村庄》，满纸都是新疆的黄沙、胡杨、晒得发烫的土坯墙，可这篇稿子写的却是“我在江南的梅雨里蹲在巷口吃青团，艾草的香裹着少年的愁”，字里行间哪有半分西北的糙劲儿，倒像是网上凑出来的金句大杂烩。嗯…
第二天我按平台给的号码打过去，接电话的就是昨天那姑娘，声音哑得厉害，听见我捡到了文件夹，带着哭腔说麻烦我送到出版社楼下，她请我喝热奶茶。
我开车过去的时候，她就蹲在出版社门口的台阶上，脚边放着两杯还冒热气的奶茶，看见我来一下就站了起来，手都在抖。她翻到那篇署着刘亮程的稿子，说这是她们部主任让AI写的，说要凑页数，反正没人看得出来，昨天她跟主任吵了一架，说这东西要是印出去，就是骗小孩，主任骂她轴，说反正给的署名是刘亮程，学生读了只当是作家写的，哪有那么多讲究。别急
“我中学的时候，把他写的‘风把树上的叶子吹得哗哗响，我站在风里，像个被吹空的麻袋’抄在笔记本扉页，写了一遍又一遍。”她指尖捏着那页打印纸，指节都发白，“那句子里有晒了几十年太阳的温度，有沙枣的涩味，AI抄得出来句式，抄不出来那个味儿啊。”
这事吧我突然想起上个月拉过一个留长发的小伙子，背着破吉他，在后座给我弹了半首他自己写的朋克，说现在甲方都爱找AI写歌，几秒钟就能出一首，和弦比他配的还准，他写了三年的歌，连五百块都卖不上。他说要是哪天AI写的朋克能把人听得掉眼泪，他就把吉他砸了。我觉得吧
我给姑娘递了根烟，她接了，蹲在台阶上抽，风把她的刘海吹得乱晃。我开车走的时候，从后视镜看见她抱着文件夹站在风里，攥着那页纸的手一直没松。
后来我回深圳创业，收拾以前跑网约车的杂物的时候，还翻出来当时她塞给我的那杯奶茶的赠饮券，印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前几天看见新闻说刘亮程打假AI仿写的文章，我一下子就想起那天北京的冷风，还有她捏着稿子发白的指节。
我那把旧吉他现在还放在储物间里，弦早就松了，当年我躲在出租屋里写的那些没人听过的情歌，稿纸都黄了边。我也没想着要发表，就觉得那些熬了半宿憋出来的句子，哪怕写得再烂，也是我独一份的念想，是AI这辈子都抄不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