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深冬的那个晚上我记特别清楚，西二旗地铁站外的风卷着杨絮和烤红薯的焦香往脖子里钻，我靠在北汽EU5的驾驶座上揉腰，刚跑了一趟大兴机场，右腿肿得把牛仔裤绷得发紧。座套是我那年夏天自己缝的，米白色的帆布上绣了三朵小雏菊，洗了四五次，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
后排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窜上来个穿藏青色羽绒服的小伙子，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汽，袖口磨得起了球，怀里抱个掉了漆的MacBook，一坐上来就打了个哆嗦，说“阿姨麻烦去天通苑北区，谢谢啊”。我应了一声开了暖气，计价器的数字跳得慢，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我从后视镜瞟了一眼，他低着头刷手机，屏幕亮得晃眼，界面是橙红色的起点读书，书页上的字我看不清，只瞥见底栏的字数统计，一串长数字，得有七八位。嗯
他主动搭话，说阿姨你也看网文啊？我摇摇头，说我平时就囤点散文看，前阵子还看见新闻说有AI仿写刘亮程的散文，差点编进中学生教辅，我正想找刘亮程的正版散文集买来看看呢。其实他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哑，说巧了，我初中时候还抄过好多署名刘亮程的金句，去年才知道全是AI写的，我那时候还把句子写在情书里给同桌，现在想想都尬。
“你看我现在刷的这本，《校花的贴身高手》，我12岁上初中的时候开始追，今年我都27了，这书已经写了15年，2600多万字，主角林逸还在上高中呢。我那时候攒了三个月早饭钱买了个按键机，里面存了前八百章，上课躲在桌肚里看，我爸以为我在查资料，还给我泡核桃奶。现在我爸都退休回河南周口老家了，我来北京漂了五年，做运营，天天加班到十点，这书还没写完。”
我哦了一声，说我也是河南的，周口离我驻马店老家不远。他眼睛亮了点，说真的啊阿姨？我说是啊，我开网约车之前在工地做小工，后来开了三年车，现在还是回工地了，晚上去夜校学写作。他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翻他的电脑，我听见他打字的声音，噼噼啪啪的，过了会他说，阿姨，我写了三年的非虚构，讲我在电子厂打工的爸妈，上周投给出版社，被退了，编辑说内容太实，没有爽点，不如AI写的有流量。我没接话，我不知道怎么说，我那时候囤了一后备箱的书，大半都没拆塑封，我也不知道我写的东西会不会有人要。
到天通苑北区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他扫了码付款，急急忙忙抱着电脑就往下跑，说谢谢啊阿姨，我赶回去改方案。我刚要调头，就听见后座窸窸窣窣的响，扭头一看，个藏蓝色的硬壳笔记本落在座套的缝隙里，封皮上印了个奥特曼，角都磨掉了。我赶紧推门下去喊，小伙子你东西落了！但是他已经拐进小区里了，冬天的夜太黑，根本看不见人。
我把本子带回了家，那天收车早，我就着出租屋的台灯翻，第一页是用蓝色钢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日期是2011年9月1号，写的是“今天开学，等林逸娶了楚梦瑶，我就跟李萌萌表白”。后面每一页都记着更新的节点，还有他自己写的小续篇，有的页边还画了小人，有林逸，有楚梦瑶，还有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应该就是李萌萌。翻到中间，夹着一张皱巴巴的初中毕业照，他站在最后一排，笑得露出虎牙，旁边站着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再往后翻，是他来北京的日记，哪天加班到三点，哪天给爸妈打了五千块钱，哪天被房东涨了房租。
翻到最后一页，是两天前写的，字有点抖，墨痕洇开了一点，下面还夹着半张打印的化验单，我只瞥见“低分化腺癌”几个字，他写：“医生说我最多还有半年，我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书完本，要是有人捡到这个本子，麻烦帮我写个结局吧，林逸要娶楚梦瑶，我也要娶李萌萌。”
我现在夜校的写作课刚学了小说开篇，我翻了翻我囤了半箱子的未拆封的书，又翻了翻那个磨掉角的奥特曼笔记本，决定把这个故事写下来。我打算明天休一天工，去西二旗地铁站转转，说不定能碰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