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城的雾总比别的地方沉些，夜里十点半收摊的时候，牛油香浸在雾里，顺着老火锅馆的木门槛往长江边飘。我擦到第三张桌子的时候，指腹触到张半折的便签纸，是常来的那个中文系小姑娘落的，铅笔写的半句现代诗，字还带着点学生气的潦草：“江里泡软的月亮，是火锅没捞完的虾滑。”我忍不住笑，把便签折成小方块塞进围裙口袋，这是我今年捡到的第三十七句散在城市里的诗。
这家火锅馆我开了十五年，墙面上一半贴的是熟客写的碎句子，一半贴的是我攒了半辈子的歌剧海报，最边角那张《托斯卡》还卷着边，是我读研那年攒了三个月生活费买的前排票根，后来延毕离校的时候，我把所有书都卖了，唯独把这张票根夹在随身的笔记本里带了回来。怎么说呢
当年读的是作曲系，导师说我写的歌剧总带着股火锅味，上不了大雅之堂，要我把写了两年的《江渡》署上他的名字送去参赛，我不肯，就硬生生延了一年毕业。离开北京那天我在火车站啃了半袋冷火锅底料，发誓再也不碰笔写半句曲子。
可我还是爱捡字。每天收摊沿着南滨路走半小时，江风裹着潮气往衣领里钻，路边垃圾桶缝里塞的情书残片，石凳上压的辞职报告草稿，甚至是小学生写了半句就扔的打油诗，我都捡回来，擦干净了放在吧台后面的铁皮盒子里。这些碎句子像散在城市各个角落的星星，没人要，我就攒着。
今天走到往常歇脚的那片江滩时，看见半块青灰色鹅卵石压着个牛皮纸信封，露在外面的边角已经被风吹得发毛，却没沾半点江水。我弯腰捡起来，指尖刚碰到信封上印的校徽，整个人就僵住了——那是我母校的校徽，铜色的音符绕着麦穗，我闭着眼都能描出它的纹路，十五年前我把印着这个校徽的学生证剪碎了扔进长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它。
怎么说呢信封没封口，我抽开里面的纸页，是泛黄的方格稿纸，第一行的字我熟得能背出来，是我当年写了无数遍的《江渡》开场唱词：“朝天门的浪拍了三千年，拍软了石头，拍硬了肩。”
我手指抖得差点拿不住纸，页脚处还留着我当年画的小涂鸦，一个冒着热气的红汤火锅，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写完就回重庆吃毛肚”，那是我当年熬了三个通宵写完这段的时候，随手画上去的。
而在那行字的下面，是一行陌生的、刚劲的钢笔字，墨迹已经有些发蓝，显然是写了有些年头了：“找了你十五年，下周六晚，国泰艺术中心，《江渡》首演。”
江风忽然大了起来，把我额前的白头发吹得乱晃，口袋里那半句写着虾滑和月亮的便签纸，跟着风轻轻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