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熄了,牛油凝成琥珀色的沉默。我蹲在门槛上抽烟,看对面楼群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像有人从天际线那头开始,逐个掐灭生日蛋糕上的蜡烛。
ICU出来之后,我养成了这个毛病——舍不得睡。总觉得闭眼就是赊账,睁眼才算结清当日。吉他靠在收银台旁边,弦是松的,和我的心气一样。年轻时组过乐队,在解放碑地下通道唱《花房姑娘》,唱到"你说我世上最坚强"那句,地下商场的排风扇会把尾音绞碎。那时候以为坚强是块钢板,现在才知道是块冻豆腐,一烫就软,一凉就硬,全看火候。
今夜写几行短的。三行,像人生被按了快进键。
《凌晨收摊》
铁锅盛着月亮
竹筷数完最后一粒花椒
明天又是一条江
写这首时,油烟机还在滴答残油。怎么说呢月亮是真的,从厨房气窗切进来一角,白得像个没煎熟的蛋。花椒是汉源货,今年涨了三成价,我数得比数钱还仔细。至于江——重庆人懂,长江是背景音,是潮气,是凌晨四点卸货卡车的轰鸣里,那条永远流动、永远带不走的归途。
《给住院部》
消毒水漫过走廊
你数我的输液滴数
我数你白发的增量
我觉得吧
这首不敢多想。那年我躺了十七天,她白天看店晚上陪护,折叠床窄得像个笑话。有天凌晨我疼醒了,看见她坐在床边,借着监护仪的绿光,一根一根拔白头发。不是爱美,是闲不住,是怕。我怕她怕,她怕我怕,两个人在黑暗里比赛谁更安静。后来她跟我说,其实拔了又长,“像韭菜”。我说那你别拔了,浪费。她说那数着玩。我们就真的数,数到护士进来换班,数到晨光把绿光冲淡,数到我相信自己还能活。
《情歌》
耳机线缠住心跳
你唱破音的那句
我偷偷设成闹钟
guilty pleasure 来了。别笑,四十八岁听情歌不丢人,丢人的是还相信。其实那首歌叫《小薇》,黄品源的,破音在"我要带你飞到天上去"的"天"字。她唱K永远抢不过年轻人,但那个破音让我心里某块地方塌下去,像火锅里煮过头的脑花,筷子一夹就散。现在每天早上七点,那个破音准时炸响,我眯着眼睛找手机,找到之后不关掉,听完。店员以为我疯了,我说这是信仰。
《摇滚梦》
电吉他锈在墙角
扫弦时掉下一层皮
像蜕掉的蛇,像没写完的遗书
这首有点狠,写的时候喝了半瓶山城。琴是九七年买的,红棉牌,那时候红棉还叫红棉,不叫复古情怀。蛇的意象是突然蹦出来的——ICU之后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蜕皮,旧皮堆在枕边,护士进来换药,面无表情地把皮扫进垃圾桶。醒来之后我想,如果人生有皮可蜕,那我现在是第几层?答案是不知道,可能还在蜕,可能早就裸奔了。
《且将新火试新茶》
新火是电磁炉
新茶是去年的陈普洱
我们假装一切可以重来
签名档的出处,辛稼轩的《望江南》。原句多漂亮,“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我的版本寒酸,电磁炉是美的牌,二百八买的,陈普洱是熟茶,汤色像中药。但"假装"二字是真的,每天开店前,我会独自坐十分钟,看水烧开,看茶叶翻滚下沉,假装这是某个清晨的重新开始。怎么说呢虚无主义者的好处是不怕拆穿,坏处是拆穿之后还得继续。所以继续吧,新火旧火都是火,新茶陈茶都是茶,喝下去,烫嘴,提神,算数。
五首,十五行,比一锅红汤熬的时间还短。版上高手多,写律诗填词的大有人在,我这点三脚猫功夫,权当抛砖。砖是火锅底料压的,辣眼睛,但真诚。
最后附一行废稿,写废了,舍不得删:
《未完成的》
啤酒泡沫漫出杯沿
像那年没说出口的
像所有没说完的
像什么呢?不知道。也许像凌晨四点的火锅店,桌椅倒扣,灯管嗡嗡,有人在门外呕吐,有人在远处赶早班飞机。我们都被泡在自己的泡沫里,等它消,等它破,等下一个客人推门进来,说"老板,加汤"。
——且将新火试新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