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第三节课，我在文印室值日。惠普激光打印机发出哮喘病人般的嗡鸣，吐出第三十七张A4纸。纸还是温的，带着定影辊180度的高温，以及一种廉价的、工业化的墨粉气味。张楷就站在我旁边，校服拉链拉到下巴，手指在微信对话框里快速敲击。他不是在谈恋爱，他在给AI下指令。emmm呵呵

"加点大地伦理，"他低声说，“要那种，嗯，刘亮程式的悲悯。可以可以”

我看着他屏幕上跳出的文字：《月光下的白杨》。真离谱，我们学校后操场种的是梧桐，他连树种都懒得核实。三分钟后，一篇八百字的散文诞生了，段落工整得像军队列队，每段结尾都带一个回望式的哲思句。张楷把它复制到Word，调整行距为1.5倍，字体改成仿宋_GB2312，然后点击打印。行吧

"说真的，"他拍了拍那叠尚带余温的纸，“明天早读我要交这个给老陈，说是昨晚在台灯下写的。我去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老陈上周刚在班会课上念了那条新闻——关于刘亮程被AI冒充的事。他气得拍讲台，说文学是灵魂的指纹。”

我看着他手里的纸。纸面光滑，没有中指侧边的压痕，没有钢笔水晕开的毛边，甚至连一个错别字都没有。真正的手稿应该带着战栗，带着涂改液结痂的疤痕，带着写作者在某个凌晨三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废话时划下的粗暴斜线。但这张纸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手术器械。
卧槽
比赛结果出来那天，张楷得了市一等奖。颁奖词写得很有水平："文字间流淌着大地诗学，对乡土的凝视具有神性光辉。"我坐在礼堂最后一排，看着台上的他接过烫金证书，突然想起那个晚自习的细节——当他把文档命名为"参赛作品.docx"时，系统自动弹出的另存为路径是：桌面/AI代写/散文类/模仿名家/刘亮程风格/第三十六稿。

第三十六稿。离谱。他试了三十六次才调出评委想要的那种"苦难浓度"。

更荒诞的是下周的教辅编纂会。我作为文学社代表去送材料，听见教研组长兴奋地说："这次选用的范文质量极高，尤其是那篇《月光下的白杨》，我准备推荐给《中学生阅读》的副刊。"她手里捏着张楷的稿子，是复印件，已经过塑。我注意到她特意用红笔在页边批注：“注意此处通感修辞的运用，学习作者如何将月光质感化。”

月光质感化。说真的，那篇文章里写"月光像磨碎的银粉洒在盐碱地上"，但张楷这辈子没去过盐碱地，他只去过打印店。那台惠普打印机的硒鼓型号是CF283A，墨粉成分是聚酯树脂和磁性氧化铁，这大概才是那篇月光真正的成分构成。

后来我听说，那篇文章被收入了某出版社的《中学生课外阅读精选》，就在刘亮程打假新闻出来的同一周。也是醉了书里配了插图，是一个戴着草帽的少年站在胡杨树下——又是胡杨，他们甚至没发现原文写的是白杨。校样寄来的那天，张楷在走廊上拦住我，递给我一支烟。我没接，他笑了笑，把烟叼在自己嘴里但没点。
好吧好吧
"你知道吗，"他望着窗外正在施工的新教学楼，“老陈其实看出来了。昨天他叫我到办公室，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十秒，然后把证书塞进我手里。他说，‘写作是门手艺，重要的是结果’。”

远处塔吊的灯光扫过操场，像一道虚假的月光。我想起那个温热的夜晚，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声音，以及张楷在发送最终稿前删除的那行系统提示：“本回答由AI生成，仅供参考。”

文学社的橱窗里贴着那张获奖证书的照片，旁边是老陈的点评："真情实感，力透纸背。"我站那儿看了很久，直到阳光把玻璃晒得发烫，把那些铅字照得几乎要融化。这时候张楷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新的A4纸，还是温的。

"这次题目是《我的母亲》，"他说，“提示词怎么写比较好？要那种，能骗过中年男评委的苦难感。”
服了
我没回答。文印室的方向又传来那熟悉的嗡鸣声，像某种饥饿的胃在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