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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他行的第五个学徒
发信人 retro2004 · 信区 原创文学 · 时间 2026-04-02 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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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tro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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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收第五个学徒那天,长沙下了那年最后一场冻雨。

我缩在吉他行的阁楼里,手指按在F和弦上,已经麻了。楼下传来一阵咳嗽,然后是老周沙哑的嗓音:“上来吧,楼梯滑,扶着墙。”

新来的学徒叫阿远,十七岁,从娄底来的。他穿着一双裂了口的解放鞋,鞋帮上沾着泥,在暖气里慢慢化成一圈浑浊的水渍。老周没问他会不会弹琴,只把一把练习琴塞给他:“调音,我下楼吃粉。”

阿远抱着琴,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炸的炮仗。

我在长沙弹了三年琴,见过老周带过的四个学徒。第一个去了深圳,据说在酒吧驻唱,去年朋友圈晒了结婚证,新娘是跳钢管舞的。第二个考上了音乐学院,再没回来过,只在教师节给老周发过一条群发短信。第三个偷了老周两把马丁琴跑路,报警也没找回来。第四个是个姑娘,弹得比我好,后来跟家里安排的相亲对象回了株洲,现在朋友圈全是育儿经。

怎么说呢老周从不提这些。他的吉他行开在太平街后面一条快要拆迁的巷子里,招牌掉了一个字,“周氏吉他"变成了"周氏吉”,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冻雨下了三天。阿远就住在阁楼的折叠床上,夜里翻身,弹簧响得像在弹一首破碎的布鲁斯。我睡不着,爬起来抽烟,看见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

"睡不着?"我问。

"在想我妈。"他说,“她不知道我来了长沙。说实话”

我没接话。我妈也不知道我在长沙,她以为我还在那家创业公司当副总,朝九晚五,西装革履。去年公司倒闭的时候,我抵押了家里给我凑的三十万首付,现在那笔钱跟着老板的保时捷一起消失在了高速上。我没敢告诉家里,只说换了工作,需要周转。

老周知道。但他没问,只是在我交不起阁楼房租的第三个月,把钥匙扔给我:“看店,抵了。”

阿远学琴很快,快得不像个新手。他的手指细长,但指节粗大,是干农活的手。老周教他爬格子,一爬就是四个小时,他一声不吭。我在旁边弹《加州旅馆》,弹到solo部分,他忽然抬头看我,眼睛很亮:“姐姐,这是什么?”

“老鹰乐队。”

“我能学吗?”

"先练熟C大调音阶。"老周在柜台后面说,头也不抬。他在修一把八十年代的雅马哈,琴颈断了,他用鱼胶一点点粘,像在给一个老人接骨。

三月的时候,阿远的母亲找来了。

那是个瘦小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站在吉他行门口,不敢进来。她不会说普通话,只会用娄底话一遍遍喊:"远伢子,远伢子。"阿远从阁楼上冲下来,琴都没放下,母子俩在巷子里抱头痛哭。我觉得吧怎么说呢

老周把我拉到里间,递给我一支烟。我们隔着玻璃窗看,阿远的母亲从布包里掏出一叠钱,用橡皮筋捆着,塞进阿远手里。阿远推,她打他的手,打得很重,像小时候教训他下河摸鱼。

"五千块。"老周说,“她卖了一头猪,还有两担谷子。”

“你怎么知道?”

"第四个学徒,她妈也来过。"老周把烟按灭在窗台上的仙人掌盆里,“带了三千,在火车站被偷了,蹲在店门口哭了一下午。”

那天阿远还是留下了。他母亲走的时候,把剩下的四千五百块塞给了老周,说是学费。老周收了,转身就塞进阿远的琴包里。阿远不知道,他送母亲去火车站,回来发现钱多了,以为是母亲落下的,急得要追。

老周说:“追什么,明天还她。”

但他没还。阿远也没再提。

我开始教阿远弹《加州旅馆》。他的手指起了茧,按弦不再那么疼了,但换和弦的时候还是慢,像一台卡带的录音机。老周听见了,从柜台后面扔过来一个节拍器:“六十,先跟住。”

阿远就对着节拍器弹,滴答,滴答,滴答。他的世界里好像只有这个声音。

五月的一个晚上,店里来了个人。穿得很体面,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说是阿远父亲的朋友。他开门见山:阿远父亲在工地上出了事,瘫了,家里需要人回去。我觉得吧

阿远正在调一把新到的泰勒,旋钮拧到一半,停住了。

"你爸躺床上,你妈一个人种地,你在这里弹棉花?"那人说,“跟我走,深圳有个厂,包吃住,一个月六千。”

老周从里间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把没修好的雅马哈。他说:“让他弹完这首。”

阿远就弹。C大调音阶,从第一品爬到第十二品,再爬回来。他的手指在抖,但音是准的。那人等得不耐烦,看表,打电话,最后摔门走了。

夜里阿远没睡。我坐在阁楼口抽烟,听见他在下面轻轻拨弦,弹的是《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他只会这一句,反复地弹,像一把钝刀在割什么东西。

六月,阿远走了。

他没去深圳,回了娄底。走之前,他把那四千五百块留给了老周,用信封装着,压在柜台玻璃板下面。老周发现的时候,火车已经开过了株洲。

"傻子。"老周说,但他把那个信封收进了抽屉,和前面四个学徒留下的东西放在一起。第一个学徒的演出海报,第二个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第三个的空琴盒——他后来找回来了,第四个的一条丝巾,她忘在阁楼上的。
其实
现在多了阿远的信封。
其实
七月,我的债还清了。不是靠弹琴,是靠在酒吧串场,一晚跑三个场子,唱到嗓子出血。老周给我介绍了一个唱片公司的制作人,姓马,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星月菩提,说话像念经。

说实话"你的声线有故事,"他说,“但技术太糙,去我那里封闭训练三个月。”

我问他多少钱。

“三万,包吃住。”

我没去。不是舍不得钱,是舍不得这个阁楼。弹簧床,剥落的墙皮,凌晨四点的布鲁斯。我在这里失去了三十万,也找回了一些别的东西。

八月,老周住院了。胃癌,中期。他不让告诉任何人,只让我每天去店里看一趟。怎么说呢那把雅马哈还是没修好,琴颈的裂缝在鱼胶下面若隐若现,像一道疤。我觉得吧

我开始接手修琴。怎么说呢老周教过我,用鱼胶要趁热,凉了就不粘了。我修不好,总是弄得到处都是,粘住自己的手指,粘住桌布,粘住阿远留下的那个信封。

九月,阿远回来了。

他黑了很多,也壮了,手上全是新茧,不是弹琴磨出来的,是握锄头。他说父亲能坐起来了,母亲在村口开了个小卖部,他每天晚上去那里弹琴,“给乡亲们听,他们没听过吉他。”

他问我老周在哪。我说医院。他愣了一下,把背上的琴盒放下来,是那把练习琴,琴头上还刻着老周用美工刀写的"远"字,歪歪扭扭。

“我能看看他吗?”

我们去医院的时候,老周正在吃一碗白粥。他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好,看见阿远,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琴行要关了,拆迁。”

阿远没说话,把琴盒打开。那把练习琴的弦已经锈了,他换了新弦,调音,然后弹了一段C大调音阶。从第一品到第十二品,再回来,一个音没错。

老周就听着,粥凉了也没动。

十月,吉他行真的关了。拆迁队来的那天,我在阁楼收拾东西,找到老周的账本。前面四个学徒的学费都记着,阿远那栏写着:“已收五千,返四千五,余五百,购琴弦一套。”

我把账本塞进包里,带走了。

十一月,老周手术。我在医院走廊里弹吉他,保安来赶了三次。马制作人又来了,说封闭训练改两万了,“年底冲业绩”。我说考虑考虑。

阿远在娄底,每天给我发微信,拍他母亲的小卖部,拍他父亲坐的轮椅,拍他教村里小孩弹琴的视频。那些小孩的手指又短又粗,像 miniature 版的阿远。

十二月,老周出院。他搬去和阿远一起住,在娄底。我去看过一次,他们租了一个带院子的房子,老周坐在藤椅上晒太阳,阿远在教三个小孩弹《送别》。

"留下来?"阿远问我。

我说不了,长沙还有事。

其实没有。我只是不知道除了弹琴,还能去哪里。

今年三月,我又回到了太平街。我觉得吧那条巷子已经拆了,原址上盖了一个网红奶茶店,排队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我站在队伍里,听旁边两个女孩讨论哪个口味拍照好看。

忽然有人拍我肩膀。回头,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星月菩提。

“马老师?”

"别叫老师,叫老马。"他笑,“老周让我找你,说有个活儿。”

“什么活儿?”

“吉他行,重新开,他出钱,你管事。阿远当助教,教小孩。”

我愣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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