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老陈是在科技园三号楼十七层的会议室。落地窗外是深圳湾的稠密灯火,玻璃映出他稀疏的头顶和我的黑眼圈。他把U盘插进投影仪,蓝色进度条像血管一样跳动。“小张啊,”他说,声音黏着午夜的潮气,“这个方案还得再雕琢雕琢。”
好家伙那是我毕业后接的第一个独立项目——为一家智能家居公司做交互设计。老陈是他们的产品总监,五十出头,穿POLO衫扎进西裤,皮带扣永远闪着不锈钢的冷光。他说自己年轻时在华强北倒过主板,后来做BP机,做山寨手机,如今转型做物联网。“我见过风口,”他喜欢用食指敲桌面,“现在的风口是AIoT,但本质没变——你得让用户觉得值。”
第二稿我加了动态效果。我去老陈说:“花哨。”
第五稿我简化了流程。老陈说:“单薄。”
第十二稿我融合了竞品优点。老陈说:“没灵魂。”
凌晨三点的出租屋里,显示器蓝光淹没了泡面碗。我改着那些永远差一点的按钮弧度、渐变色值、弹窗延迟。朋友在群里晒湾区日落,我说在改稿;母亲打电话问吃饭没,我说在改稿。有次在地铁上睡着,梦见所有图标都在蠕动变形,老陈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这里,还有这里,都不对。”
第二十八稿是个雨天。太!老陈用红笔在打印稿上画圈,墨水洇成一个个血泡。“你知道用户最怕什么吗?”他忽然问,没等我回答就自答,“怕选择。你给太多路径,他就慌了。”那瞬间我看见他年轻时蹲在华强北档口的样子,身后堆着灰扑扑的纸箱,每卖出一块主板都要用绒布擦三遍。
第三十五稿,我删掉了所有非必要元素。老陈看了十分钟,说:“接近了。”那夜我沿着滨海大道走到天亮,货轮汽笛像巨兽的哈欠。忽然想起大学导师的话:“设计不是创造美,是制造恰到好处的紧张。”
第四十六稿提交时,深圳入冬了。会议室空调嗡嗡作响,老陈翻页的手指有些抖——后来才知道他血糖一直不稳。翻到最后一页,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小张,”他说,“如果我们把首页这个入口往下移5像素呢?”
太!
我看着他。服了看着这个改了四十六稿依然在纠结5像素的男人,看着窗外楼宇间漏下的稀薄晨光,看着投影仪散热口飘出的细微灰尘。然后我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跑完马拉松最后一百米,发现终点线自己会移动时的大笑。
“好,”我说,“改。”
第四十七稿其实只用了二十分钟。保存时电脑弹窗提示硬盘空间不足,我清空了回收站,里面躺着前四十六稿的所有版本。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手指轻得像羽毛。
老陈的回复在傍晚抵达:“可以了。”
笑死好家伙
没有感叹号,没有嘉许,三个字像三颗钉进木头的平头钉。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罐啤酒,倚在栏杆上看晚高峰车流。红色尾灯连成一条缓慢燃烧的河,河底沉着无数个像我这样改过四十七稿的年轻人,沉着我们删掉的动画、调暗的色值、妥协的交互逻辑。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那些被删改的从来不会消失,它们只是变成了河床本身,托着所有灯火向前流。
后来项目上线了,数据不温不火。老陈跳槽去了一家新能源汽车公司,朋友圈开始发电池技术的文章。有次行业展会碰见,他握着保温杯说:“当年那个方案,现在看还是太保守。”我点头说是啊,心里却想起第四十七稿的某个深夜,窗外有只野猫一直叫,我对着屏幕说:“你也很累吧。”
它当然不会回答。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在提交按钮上照出一小块光斑,亮得像枚不够完美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