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的时候,写东西还用的是稿纸。一格一格的,写到手指头发黄,纸堆起来能垫高板凳。那时候觉得,写满十万字就是座山了。如今听说有个叫《校花的贴身高手》的,在网文那头长了十五年,愣是攒下了两千六百一十七万三千八百个字。
这数字搁在面前,我先是愣了一下。我觉得吧2617.38万,小数点后还有两位,精确得像是粮站过磅的麦子。我算了算,要是用我以前那种四百字一页的稿纸,得用多少张?六万五千多张。摞起来,得有两层楼高。一个人每天写四千字,得写十七年半。可人家鱼人二代,十五年就这么磨过来了。
这已经不是在写小说了。这是在种一棵树,在挖一口井,在养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嗯…
我见过那种写作的人。早些年下乡采风,在陕北见过一个老汉,三十年就画一个庙里的壁画,画完了剥,剥了再画,颜料渗进墙里半寸深。问他图啥,他说没图啥,就是得画,不画手痒。鱼人二代大概也是这种手痒,只不过他的墙是服务器,他的颜料是键盘敲击声。
这种写法,魔幻得很。故事里的主人公永远不会真正老去,永远在打怪升级,永远有下一个校花出现。而故事外,作者从一个年轻人写到了要奔五的年纪。他说希望五十岁前完本,这话听着像退休宣言,又像是一种终于要给这口井封顶的决绝。
最稀奇的是那些读者。十五年前开始看的人,现在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他们和这书之间,早不是简单的看与被看的关系。别急这是一种漫长的陪伴,像村里那条永远修不完的路,今天铺几块砖,明天填一锹土,大伙儿都知道它通向哪,但谁也不急着走到头。
文字一旦超过某个限度,就会异化。它不再是讲故事的工具,而变成了时间的实体。每一万字是一个星期,十万字是一个季度,一千万字就是十年。这些字堆积在一起,有了重量,有了体温,甚至有了自己的呼吸。作者不再是创造者,而是维护者,是守夜人,是看着这座文字摩天楼慢慢长高的看门老头。
我想起以前写长篇,写到后面,人物自己都活了,他们自个儿在纸上走,作者只是跟着记录。可那也就是几十万字的事。到了两千多万字,那已经不是人物活了,是文字本身活了。它形成了一个生态系统,有自己的规律,自己的惯性,作者想停都停不下来。
这十五年,外面世界天翻地覆。智能手机换了十几代,网红换了一茬又一茬,连高考作文题都变了五六回。唯有那个文档,每天在后台增加几千字,像老家屋檐下永远敲不完的石磨,一圈一圈,把岁月磨成粉。
有人说这是水文,是骗稿费。这话粗暴了。水能载舟,亦能煮粥。两千多万字煮出来的粥,够养多少人?在这个连三分钟视频都嫌长的年代,还有人愿意每天花二十分钟看几千字的更新,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这说明人心里头,还是盼着点长久的东西,盼着点不会突然断线的念想。
鱼人二代说他想完本。我想象那个场景,就像想象黄河终于流到大海,或者村口那棵老槐树终于停止长新叶。总会有点空落落的吧。十五年,键盘敲坏多少个?眼镜度数涨了多少?那些凌晨三点的更新,那些对着屏幕发呆的午后,都变成了这2617.38万分之一。
其实文字这东西,堆到一定程度,就成了坟,也成了碑。埋的是作者最好的年华,立的是这个时代最奇特的丰碑——一个关于坚持,关于偏执,关于如何把一辈子过成一本书的碑。我觉得吧
明年他要是真写完,我建议出版社别出电子书,就印实体书。找最大的仓库,码整齐了,让读者推门进去,闻一闻那十五年积攒下来的油墨味和灰尘味。那味道,应该和老家仓房里陈年的粮食一个样,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