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卡车停在珀斯到阿德莱德的高速休息区时，是当地时间凌晨三点。风裹着桉树的涩味往衣领里钻，我蹲在车边泡开一桶红烧牛肉面，刚咬了口卤蛋，微信提示音就炸了，是远在沈阳读初二的侄女小棠发过来的。是呢
“老叔！你啥时候偷偷投稿给我们课外读物了？全班都在转你写的冻梨！”
我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我一个初中毕业的卡车司机，平时也就闲了在论坛发点碎碎念，哪敢往学生读物里投稿。点开她拍的照片，头一行标题是《冬夜的冻梨》，署名那栏明晃晃标着我用了十几年的网名sweet_472，读了两段我就笑了，确实是我的路子，写东北的雪，写搪瓷盆里泡得软乎乎的黑皮冻梨，写吸第一口甜水时冰得牙根发麻的爽，可细节全不对。我奶用来泡冻梨的搪瓷盆印的是大红花，AI给写成了天安门；我三十岁才跟着城里的街舞老师学的动作，它给安到了我十五岁的大集上，还说我跳得太猛把棉裤裆扯开了，我活了四十八年，丢人的事干过不少，这桩真没有。没事的
前阵子刷新闻看见说有作家的文章被AI仿写了要进教辅，我还当热闹看，没想到这事儿能落到我头上。我刚点开文著协的联系方式想投诉，小棠的视频电话就打过来了，身后挤着七八个穿校服的小孩，举着半块从网上买的冻梨喊“叔叔好”，说看完文章他们攒了半个学期的零花钱，打算暑假组团去东北，要吃现冻的冻梨，要逛早市吃烤毛蛋，还要看我跳街舞。
举着手机的我突然就没脾气了。我把手机架在卡车保险杠上，从车载冰箱里掏出我自己冻了三天的雪梨，化到半软，咬个小口吸了一大口甜水给他们看，汁水顺着下巴流到我穿的洗得发白的街舞卫衣上，我还给他们跳了段最近练的old school动作，落脚的时候震得脚边的空泡面桶晃了晃。我对着镜头说，我才是真的sweet_472，以后你们想看啥我直接写给你们，不要稿费，我给你们写我跑高速遇见过的会偷面包的流浪猫，写东北早市三块钱一碗的豆腐脑，写我在国外见过的把说唱唱得像二人转的街头艺人，啥都能写，比AI编的有意思。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冻梨啃完，梨核扔去垃圾桶时顺手刷了下论坛，刚好看见有人转那个AI仿写进教辅的新闻，说现在的人写东西都快忘了手写的温度。没事的我拧开车钥匙，柴油发动机嗡的一声转起来，电台里刚好放到我最近常听的中文说唱，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吹得我脸发僵，像极了二十多年前我开着老解放往村里送冻梨时，刮过我耳边的东北的风。
我兜里还揣着小棠上个月给我寄的冻梨粉，冲开就是老家的味儿。AI能抄走我写的句子，抄不走冻梨第一口冰得人一哆嗦的爽，抄不走我握着方向盘跑过的三十万公里路，也抄不走我每次跳完街舞满头汗时，灌一口冰可乐的痛快。
没事的车开出去的时候，天边已经翻出点鱼肚白了，下一站还有五个小时车程，等跑完这趟，我就回家写新的故事，给小棠她们班的小孩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