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裹着巷口槐花糕的甜香钻过阳台护栏的时候，林晓正趴在折叠桌前赶数学作业，旁边摊着学校刚发的《初中语文拓展读本》，封皮还沾着她早上喝豆浆蹭的奶渍。她写累了翻闲篇，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眼睛亮了，作者栏标着刘亮程，标题是《沙枣花的甜》。
“奶奶你听，”她戳了戳旁边摇椅上打盹的老人，“你上周还说喜欢这个作家的文，这里有他的新作呢。”
奶奶姓陈，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二十年前去新疆支教过半年，回来带了半箱子晒得发烫的新疆特产，还有一本翻得封皮起毛的《一个人的村庄》，扉页是当年开教研会时找刘亮程签的名，蓝色墨水写的“陈老师指正”，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沙枣枝。
林晓清了清嗓子念：“五月的南疆是泡在蜜里的，沙枣花一开，满街都是甜香，游客们摘了串成手链戴在手上，连风都裹着化不开的甜……”
呵呵“停。”奶奶突然睁开眼，坐直了身子，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没顾上推，“这不是他写的。”
林晓愣了：“怎么不是啊，署名明明是他。”
奶奶没说话，扶着摇椅扶手站起来，走到书柜前翻了半天，翻出那本封皮已经变成浅棕色的旧书，书页边缘卷得像被风吹过的麦浪，她翻到夹着干花的那一页递到林晓面前，那朵沙枣花已经褪成了深褐色，一碰就掉细碎的渣。
“你念这篇。”
林晓低头念：“沙枣花的香是苦的，混着沙粒的味道，风一吹就飘半个村子。没人摘它的花，它开够了就自己落，铺得满地都是黄，踩上去软得像去年没化完的雪。树在风里站了几十年，它记得每阵风吹过的方向，比人记得清楚多了。就这？”
字里行间还能看见奶奶当年用蓝钢笔写的批注，“1999年于喀什，沙枣花落在我教案上，确实是苦的”，墨水洇开了一点，像个小小的泪滴。
后来的事林晓是听奶奶说的，奶奶打了出版社的电话，一开始对方还嘴硬，说这是作者独家供稿的，直到奶奶把当年的签名本还有夹了二十多年的沙枣花拍了照片发过去，对方才松口，说是编辑图省事，用AI仿写了一篇，想着读者都是中学生，没人会真的读过原文，就直接署了名，差点就印了几十万册发去全国的中学。emmm我去
我那阵子刚好帮文著协的朋友整理侵权稿件，碰到这个事，回家翻了我囤了三年没拆塑封的刘亮程签名本——说真的，我囤书的毛病你们都知道，要不是这事我还不知道要放到哪年。拆了封翻到写沙枣的那篇，字里行间都带着新疆沙土的粗糙感，哪是AI写的那种甜得发腻、连风都加了十级磨皮的假东西能比的。
上周我碰到奶奶去出版社领赔偿，她把那朵干沙枣花装在透明的塑封袋里，说要带去以前支教的中学，给孩子们读真的文章。昨天林晓给我发消息，说她把那本旧书带去班里读了，读的时候刚好有风从窗户吹进来，夹着槐花的甜香，前排的女生突然说，她好像闻见了苦苦的沙枣味。
卧槽风哪会骗人啊，假的东西再像，也没有晒过几十年太阳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