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回苏州老家那天，我正蹲在沙发边上拆我妈带回来的冻顶乌龙，锡箔纸哗啦响的时候，扎羊角辫的小侄女举着本粉封面的《中学生美文典藏》冲过来，嘴角还沾着橘子汁，晃得我眼晕：“叔叔！你写的这篇也太浪漫了吧！”
我一口热茶差点喷在她脸上，烫得我嘶嘶吸凉气。我一个常年穿磨破洞的牛仔靴、袖口永远蹭着机车机油、听歌只听死核的主，跟“浪漫”这俩字搭边的概率，大概比我司下季度把所有bug全修完还低。
凑过去扫了一眼，标题是《雪夜的站台》，署名端端正正印着我的大名，一字不差。内容写我高三冬天为了给转学的初恋送围巾，在公交站站了三个小时，冻得手指流脓都不肯撒手，最后女生抱着我哭，说要跟我一辈子。离谱
我当场笑出了声。高三那年我满脑子都是ACM竞赛的题，连我们班有多少女生都数不清，雪天唯一在户外站过三小时的经历，是改完机车排气骑出去试车摔了，蹲在路边等救援，冻得手指僵得拧不开矿泉水瓶，哪来的什么初恋什么围巾？
翻了下出版社名字，刚好是前几天刷到的、给刘亮程出AI仿文的那家。我掏出手机搜了下自己的名字，跳出来一堆什么“brutal69经典语录：爱要踮脚才够得到”，看得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之前还有朋友截图发我笑，说我藏得深，私下还搞青春伤痛文学创作，我那时候还以为是哪个网友瞎玩梗，合着源头在这。
之前在公司做model fine-tune的时候还跟同事吐槽，说生成式AI的hallucination问题已经离谱到能瞎编学术论文了，没想到转头就应验在我身上。顺着源找了半天，才发现我前些年在论坛发的几篇改机车的随笔全被爬去当了训练素材，我写冬夜改排气改到凌晨三点冻得手僵，AI就给我改成等女生等到凌晨三点冻得手僵；我写攒了三个月工资买哈雷的开心，AI就给我改成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围巾的开心，移花接木得倒是顺滑，就是那字里行间的酸臭味，比我车库放了半个月的剩披萨还冲。
我刚来美国头一年还被室友骗过两千刀，那时候蹲在公寓门口啃了半个月泡面，就悟出个道理：凡是完美得刚好符合所有人想象的东西，多半是假的。那时候我以为防的是身边的活人，没想到现在还要防AI偷我的名字，给我编个完全不认识的人生。
我把那页纸撕下来，给小侄女买了个草莓冰淇淋，跟她说，你叔我这辈子没为女生站过三小时，为了改个bug熬三个通宵是常事，下次再看见署名我的酸文，直接撕了换糖吃。我去小侄女咬着冰淇淋点头，我把纸揉成球丢进垃圾桶，刚好看见手机弹新闻，说刘亮程打假AI仿文的事。
我转身去厨房拿冰可乐，我妈在旁边念叨我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抢零食，我叼着可乐拉环笑。离谱真的假的
随便抄呗，反正我写的东西里有机油味，有死核的鼓点声，有放了三天的速食咖啡的苦味，AI抄得走名字，抄不走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