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接了相熟的出版社编辑张姐的私活，帮着审下一辑初中语文课外读本的散文卷，稿酬是两箱陕西产的手工空心挂面，刚好合我爱吃北方面食的癖好，我就着半碟糖蒜，对着电脑坐了整整一下午。
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指尖突然顿住。署名是刘亮程，标题是《风过草滩》，开头写“北疆的风卷着香樟的碎叶落在羊背上，我站在齐膝的荒草里数云”。我喝了一口大麦茶差点呛着——刘亮程写了一辈子沙湾的白杨树和梭梭草，什么时候北疆的土地上能长出香樟树了？其实
我本科在兰大读的中文系，那时候把《一个人的村庄》翻得封皮都掉了，能背出大半篇《狗这一辈子》。他写风从来都是裹着晒干的羊粪味和麦秆的焦香，连草叶的边缘都带着晒透的糙感，这篇里的风软得像江南的柳絮，连荒草都写得甜丝丝的，半点他的劲儿都没有。
其实我拍了页面给张姐发过去，问是不是署名错了。隔了半小时张姐回我个苦笑的表情，说哪是错了，这是找AI仿的，现在约刘亮程的稿子千字要两三千，AI生成的只要五十块钱，调整调整语序就能用，反正初中生也没读过他多少原作，分不出来。末了她还补了句，现在好多出版社都这么干，又快又省钱，上次有个作协的作家自己都没认出AI仿他的文章，还在发布会现场夸那篇写得好。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突然想起上个月改研究生的课程作业，有个姑娘交的《乡村观察手记》，笔调熟得我心惊——连写“冬天下雪的时候要把腌萝卜的缸往灶边挪半尺”这种细节都和我二十年前发在新浪博客上的句子一模一样。严格来说那博客我零八年就删了，唯一的备份在我旧笔记本的硬盘里，安安稳稳躺了快十五年。我找那姑娘谈话，她哭着说就是把我所有公开发表的散文和早年论坛的帖子喂给了AI，调了个“高度模仿”的参数，半小时就生成了三千字。
前两年我帮另一家出版社编本土作家文选，前前后后改了四十七稿，最后一稿交上去的时候我盯着屏幕上的红字，都快分不清哪些是我写的哪些是编辑改的，那时候还安慰自己，好歹每一个字都是人写的，有温度。
昨天翻我初中时候的摘抄本，最后一页还抄着刘亮程的句子：“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旁边我用铅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胡杨树，那时候我还没去过新疆，就凭着这一句话，对着地图想象了十年沙湾的荒草和大风。
今天早上刚开邮箱就收到了文著协的邮件，说有三篇署名我的散文被收进了两套高中的拓展阅读读本，问我有没有异议。我一篇都没写过。
点开附件的第一篇，开头第一句是：“武汉的春天总飘着热干面的热气，我总在教案的留白处写没唱完的楚剧戏词。”
这是我上周末在手机备忘录里随手敲的半句话，没发过朋友圈，没给任何人看过，连我自己都差点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