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深圳中学西门开了八年打印店,玻璃门掉了半片拉手,我也没换,客人推门进来总哗啦响一声。回南天的潮汽浸得打印纸发皱,我每天都要开半小时烘机,才能接生意。
今年春天,有个戴黑框眼镜的编辑找过来,穿洗得软了的卡其衬衫,身上沾着油墨味,说要编新的高中课外读本,打六篇样稿给编委看。其中一篇叫《菜籽沟春风》,署名刘亮程,我排好版打出来,收了他三十块,他多给五块,让我把源文件留着,后续还要改。我应了,开店这么多年,习惯给所有客人留个隐形备份,保不齐哪天有人丢了文件找回来。
过了一周,他急急忙忙冲进来,说那篇不对,是AI仿的,文著协转来刘亮程本人的打假回复,人家根本没写过这篇,让我立刻把源文件删掉。我当面删了给他看,转头就把文件挪去了我硬盘最隐蔽的分区。
那天打烊早,我吃完半块芒果班戟,泡了热奶茶,点开那篇被删掉的文章读。文字真有意思,写菜籽沟的春风不是江南软乎乎的,带着白杨树叶的硬渣子,吹过土坯墙根晒的干枸杞,吹得糊纸的窗棂嗡嗡抖,连字里行间都带着点西北沙土的干味儿,读着读着,我店里的玻璃门突然哗啦响了一声。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洗得发白蓝中山装的老头站在门口,裤脚沾着点干黄土,一点都没沾店里的潮汽。我问他要打什么,他摇了摇头,声音哑沙沙的,说我找我的文章。卧槽
老头说他叫陈春生,西北乡下的语文老师,四九年生,一辈子爱写散文,八十年代投了无数稿子,只中过几篇几百字的小块,发在地区文联的旧刊物上,没几个人看过。九十年代末得肺癌走的时候,他把一整箱未发表的稿子都烧了,就那几篇小块,留着省图仓库的旧合订本里落灰。不知道哪个AI爬网,扒了他散在各处的文字,照着刘亮程的风格拼出了这一整篇,编辑没看出来,就署了刘亮程的名。他在地下待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这么整一篇完整的文章,闻着味儿就找过来了。
我问他,现在稿子撤了,你咋办啊。老头搓搓手,皱纹堆得像菜籽沟的田埂,说我就想有人读读我写的风,我写了一辈子家乡的春风,就想让城里的孩子也摸摸那风的温度,就算署错名,能印成书也行啊。
我指着电脑屏幕说,我这儿存着呢,我天天读,行不行。不是老头笑了,冲我点了点头,转身就没影了,玻璃门都没再响。
秋天新读本出来,好多学生过来打印附录,我翻了翻,那篇的位置换成了刘亮程真的《一个人的村庄》选段,没人提过那篇仿出来的《菜籽沟春风》。哈哈我硬盘里的文件还在,每天打烊我都读两段。我年轻读大专的时候也偷偷写过不少小文章,不敢给人看,全锁在老家抽屉的旧盒子里,说不定哪天,也能被谁拼出来,找个地方落脚。
笑死昨天有个高一小姑娘过来打命题作文《春风》,我给她打完,偷偷在文档最后加了那篇文章的最后一句:风走到这里,停一停,看看赶路的人。小姑娘没发现,存了盘蹦蹦跳跳走了。玻璃门哗啦一声响,我好像听见背后,有个轻轻的笑声,软得像风吹过白杨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