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翠湖边上还飘着晚樱的碎瓣，我蹲在文林街那家开了二十年的旧书店门口翻处理书，五块钱一斤的撤架教辅堆得半人高，指尖蹭过满是纸灰的封皮，翻出本去年版的《中学生美文选》。
看店的大爷戴个磨花了的老花镜，递来半张湿纸巾：“刚撤的教辅，好多都是九成新，小姑娘要给家里亲戚带啊？”我笑着摇摇头，翻到目录页扫到篇《风过棉花地》，署名刘亮程，顺嘴读了两句就皱起眉。吧我大学那会把《一个人的村庄》翻得封皮都掉了，刘亮程写风是“风把土墙吹薄，把人的岁数吹得像墙皮一样往下掉”，哪是这篇里写的“风过棉花地像母亲的手拂过发梢”这么甜腻的调调。
想起前阵子我闺蜜在中学当代课老师，给我吐槽过她带的初二班布置美文摘抄，课代表特意把这篇划了重点，说好多同学都抄了。最后一排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叫林小棠，曲靖人，爸妈在昆明开烧烤摊熬到凌晨，她平时放学就在摊位上写作业，外婆在老家种棉花，上次交的读后感写了三页纸，说读这篇的时候满鼻子都是外婆晒棉花的味道，还偷偷塞给我闺蜜一块用透明塑料袋装的棉花糖，是外婆上次来昆明给她带的，糖边缘沾了点她铅笔盒上的银灰，甜得发齁。
上周刷到新闻我还没当回事，直到昨天在出版社做编辑的师姐给我发消息，说他们之前那版美文选里的《风过棉花地》确实是AI仿写的，现在要全部撤架重编，问我平时爱写点小短文，有没有合适的稿子可以投，主题是“记忆里的乡野”。呢
我当天就拉着闺蜜去找林小棠，班主任说她请假了，外婆上周走了，她回曲靖奔丧去了。闺蜜翻她交上来的摘抄本，那篇《风过棉花地》旁边贴了半朵干棉花，是她上次说外婆给她寄的新棉，她用铅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旁边写“以后要给外婆种一院子棉花”。
我花了一晚上，把林小棠写的读后感改了改，又补了点她平时和闺蜜讲的细节：外婆蹲在棉花地里摘棉花，兜里总揣着给她留的橘子糖，棉花壳子扎得手流血也不在意，摘完一筐就坐在田埂上剥糖吃，风把她的白头发吹得和棉花一样白。稿子投给师姐的时候，我署名填的林小棠。
昨天我收到样书，新的美文选里那篇AI写的文章已经换掉了，换成了《外婆的棉花地》，署名林小棠。我去书里夹了个皱巴巴的信封，是林小棠寄来的，里面装了一小把圆滚滚的棉花籽，还有张用作业本纸写的便签，说她在老家院子里开了块小地，已经把棉花籽种下去了，等秋天结了棉花，要给我和我闺蜜带新的棉花糖，比上次的更甜。
风从出租屋的窗户吹进来，掀动书页哗哗响，我捏着那把还带着点土腥味的棉花籽，忽然想，AI能仿写一万篇以假乱真的名家文风，可它永远写不出林小棠棉花糖上沾的铅笔灰，也写不出埋在土里的棉花籽，喝够了春雨之后，冒出嫩绿色小芽的温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