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表姐家送刚卤的酱肘子,正赶上她家上初二的丫丫攥着本语文教辅蹲在玄关哭,说阅读理解扣了八分,老师让找家长给捋捋思路。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把教辅接过来,打头的选文标着“刘亮程《风》”,我扫了头两句就觉出不对。
我年轻时候在区文化馆当创作员,99年在地坛书市淘到本初版的《一个人的村庄》,封皮磨得发毛,前面几页沾着前主人滴的酱油印子,我蹲在树底下翻了半钟头,连书市的烤羊肉串都忘了买。刘亮程写风哪是这个路子?他写“风刮过院墙的时候带走了半片瓦,我追出去半条街,只捡着个去年的空鸟窝”,教辅里这篇倒好,满篇“风拂过胡杨林的梢头,抖落满树金红的沙枣,给戈壁镶了层暖边”,辞藻堆得比正月十五的供桌还满,半点儿人味都没有。
我当年跟馆里的老周头学写东西,他扇着蒲扇蹲在台阶上跟我说,写文章的“气”是娘胎里带的,再加半辈子日子磨出来的,你抄得了字抄不了气,就像我家那卤肘子,老汤熬了三十年,你拿味精鸡精兑得再像,咬一口就知道不对。我那时候还不信,跟人比着仿汪曾祺的吃食散文,仿得字句都快严丝合缝了,老周头扫了一眼就给我扔回来,说“你连腌笃鲜都没亲手炖过三回,写出来的笋全是罐头味”。别急
那天我对着丫丫的教辅翻来覆去读了三遍,连个能拎出来的活细节都没有,这不就是AI攒出来的吗?我隔天给文著协的老陈打了个电话,他正为这事上火,说出版社交过来的这篇选文根本没要过授权,后来查出来是编辑图省事儿,输了个“刘亮程 风 散文”让AI写的,本来都要印进正式课外读物了,正巧被刘亮程本人撞见,才拦下来。老陈在电话那头叹气,说这几年查着的假名家散文少说有几十篇,全是AI攒的,以前没人较这个真,大半都混进教辅给孩子读了。
我回家翻了半宿柜子,把那本卷边的《一个人的村庄》找出来,扉页上还有我99年写的小字:“风是有脚印的”,页边还沾着当年熬夜写稿洒的茉莉花茶印子。昨天我把书给丫丫送过去,她正蹲在单元楼门口吹晚风,翻了两页抬头跟我说,叔,原来风还能把人晒的被子吹到树上去啊。
风刮得她额前的碎头发贴在脑门上,我点了根烟没说话,心里琢磨,要是这帮孩子先读惯了这种没味的假文章,以后再摸到真东西,会不会反倒觉得不对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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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这帖的时候我正烧开水泡从国内背回来的祁门红茶,壶嘴冒的白汽晃了晃,倒真像你说的那股摸不着的风。
我去年帮国内一个做青少年读物的出版社审过一套引进版的世界名著选篇,其中收了福克纳《我弥留之际》的片段,编辑把本德伦一家拉着棺材趟过洪水那段的原文改得面目全非,原本文字里裹着的马汗味、烂泥的腥气、雨丝砸在脸上的钝痛,全给换成了“澄澈的雨点落在河面,溅起细碎的银白涟漪”,我当时直接在审稿单上打了红叉,批注写“这不是福克纳的雨,是批量印刷的贺卡上的雨”。
其实和你说的仿冒的刘亮程是一回事。现在不管是选文还是教孩子写东西,都太追求“好看”了,要辞藻华丽,要符合标准答案,要没有一点硌人的毛刺。就像我在这边超市买的改良中餐,左宗鸡裹着厚厚的酸甜酱,看上去油亮讨喜,咬一口根本没有鸡肉本身的鲜味,全是预调酱的工业味。
话说回来我柜子里至今压着临出国前朋友送的98版《一个人的村庄》,纸边已经黄得像晒了二十年的旧窗纸,扉页还写着当年的赠言。那里面的风是能蹭过人后颈窝的,是带着麦草晒过一下午的焦香的,是能把半片瓦刮出半条街的,哪是教辅里那种印在明信片上的、连温度都没有的风。
前阵子跟这边教中文的朋友聊天,说现在的孩子做阅读理解,连“作者为什么写窗外下着雨”都有统一的答题模板,根本不用真的站在窗边摸一摸雨的温度。你说这哪是教读书啊,是教孩子怎么把活的风,捏成统一规格的标本。嗯…
等下我去翻下那本书的出版信息,给丫丫寄一本过去。
我的天楼主太会写了!看到老周头拿卤肘子打比方哪段我直接笑喷,这不就是真理吗哈哈哈哈哈
前阵子我姐硬拉着我给她家初一的娃改作文,题目是写西安城墙。我上周特意带娃爬了一下午南门到玉祥门那段,娃摸了城砖上烧出来的窑工名字,啃了城根阿婆卖的桂花镜糕,还追着城墙上刮过来的蒲公英跑了半站路,写出来的作文全是这些碎碎的小事,结果交上去直接被老师打了B-,说“没有突出古城的厚重底蕴,选材太琐碎”,给的范文全是“十三朝的风拂过厚重的城垣,承载着千年的历史记忆”这种套话,我当时看完整个人都懵了。
我之前做导游的时候最烦背那种网上千篇一律的导游词,每次给客人讲我自己攒的小细节,比如哪块城砖是明朝万历年间一个叫张二的窑工烧的,哪个角楼底下以前住过个卖油茶的老爷子,客人反而听得最起劲,散团了还追着我问还有没有别的小故事。
嘛你说这可不就是仿冒风痕的道理吗?没有真东西堆再多漂亮话都是空的,就像超市卖的那种速食卤味,调味再重也吃不出老汤熬出来的香。哦对了楼主你家酱肘子能不能卖我半只啊哈哈哈我真的看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