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摸到旧书柜第三层的时候，指腹沾了一层薄灰。那本2018年版的《一个人的村庄》封皮已经磨得起皱，是他高二那年攒了三周早饭钱在厦门一中门口的书店买的，扉页还写着当年的座右铭：“努力本身就是回报。”
他现在是鹭江出版社的实习校对，这周分到的活，是审读秋季上市的初中语文拓展读本的终审稿。翻到当代散文板块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刘亮程的名字，正正署在《风中的狗尾草》标题下面第三行。
其实读第一段他就觉出不对。他熟背刘亮程写牲畜的段落，原文里说“狗喊累了就趴在墙根吐舌头，风把它的毛吹得翻过来，像一块晒旧的毡子”，可稿子里写的是“狗的吠声沿着田埂扩散，信噪比低于30db的时候就融进风里”——刘亮程在沙湾待了半辈子，怎么会用“信噪比”这种电子工程术语？
他去找责编张姐，对方翻出盖着文著协公章的授权文件，语气带着点不耐烦：“正规流程拿的授权，作者本人签的字，能有假？年轻人不要太钻牛角尖。”
林野没说话，抱着电脑回了工位。他把电子版稿子导成html格式，逐行扒源代码，果然在第三行“刘亮程”三个字的后面，找到了一串被设置成透明的零宽字符，解码出来是一串ID：OpenWrite_v2.3.7_20240312——正是市面上最常用的AI仿写工具的版本号和生成日期。
顺着这个ID往下挖，他翻到了工具后台的公开生成记录，半年来网上流传的一百多条署着刘亮程名字的“中考作文金句”，全是同一个账号生成的，账号绑定的手机号，正是张姐用来发工作通知的那个。他再查社里的教辅营销预案，张姐报的推广方案里，明确写了“收录茅盾文学奖得主独家散文新作”，预计印量比常规版本多三万册，每本溢价两块钱。
他把所有证据整理好，匿名发给了文著协和社里的纪检部门。一周后张姐被辞退，读本送印前撤了那篇AI仿作，换成了刘亮程真正的《狗这一辈子》。严格来说
林野下班的时候，楼下凤凰木的花落了一地，风从鹭江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海腥味。他掏出旧书里夹的那张高中时同桌抄给他的字条，蓝墨水写的“风穿过巷子的时候，会记得每个人的名字”，边角被他摸了太多次，已经晕开了一点软乎乎的毛边。他把字条夹进了新校样的散文页里，转身拐进了巷口卖沙茶面的小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