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的早读总是飘着粉笔灰和豆浆的热气，我正把脑袋埋在臂弯里补觉，胳膊肘被人戳了三下。同桌林小夏把刚发的《课外语文拓展》“啪”按在我桌上，指尖点着页脚的加粗金句，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你看，你天天念叨的刘亮程，写的是不是特别好？”
我眯着眼凑过去，打印字的油墨味钻进鼻子：“少年的风翻过课本，每一页都晒着沙湾的太阳。”
不对。我退伍回来复读的那半年，翻烂了三本《一个人的村庄》，连书脊的胶都开了，从来没见过这句话。
“假的。”我打了个哈欠，把书推回去，“刘亮程不会写这么矫情的句子。”
林小夏的脸一下子垮下来，把书抱回怀里瞪我：“出版社印的怎么会假？你懂不懂啊。我们打赌，要是真的，你给我买一周的橘子冰，要是假的，我给你买一周的BBQ烤肠。”
我一下子坐直了。成交。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宿舍里攒的所有刘亮程的文集都翻了个遍，连夹在书里的旧车票、露营捡的松针都抖落出来，也没找到半行和那句金句沾边的内容。晚自习的时候班主任从后门摸进来，把我摊在桌上的闲书全收了，罚我扫三天教学区走廊。
我扛着扫帚扫到第三天下午，刷到了刘亮程打假的新闻——出版社选入教辅的那篇文章是AI仿写的，连那些署着他名字的金句，十句有九句都是AI瞎编的。
我攥着手机跑到林小夏的班级门口的时候，她正趴在走廊栏杆上吃橘子糖，摘抄本摊在旁边，我凑过去看，大半本都抄着那些署着刘亮程名字的假金句，字写得工工整整，每一句后面都画了个小太阳。
“我之前想着，等抄满一本，高考完就去新疆找他签名。”她把糖纸揉成小团，声音有点闷，“现在好了，全是假的，白抄了。”
我没说话，跑回宿舍把那本翻得卷边的《一个人的村庄》拿给她，扉页夹着我退伍那年去新疆露营，在沙湾边上捡的胡杨叶，叶脉上还沾着点细沙。
“假的句子抄再多也没用。”我把书塞她手里，“这叶子是真的在沙湾的太阳底下晒过的，比那些AI编的金句靠谱。”
高考完的暑假我们真的去了新疆，在木垒书院见到了刘亮程。他听完我们说教辅里AI仿写的事，笑了半天，给我们的书签名的时候，在我的那本上写了“风抄不走沙子的味道”。
前几天整理旧书的时候我还翻到了那本摘抄本，林小夏后来在那些假金句的后面，都补了自己写的句子，最后一页夹着半张我们在沙湾拍的合照，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背景是漫山遍野的向日葵。
哦对，赌约我赢了，她到现在还欠我七根烤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