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我姐家蹭饭，吃完饭被抓壮丁给上初二的外甥检查语文作业，翻到他刚发的课外拓展读本，印着刘亮程名字的散文叫《晒谷场的夏风》，读头两句我就皱了眉——刘亮程笔底下都是新疆的白杨树和晒谷场的麦香，怎么会冒出来“茂县的沙土沾在裤腿上拍都拍不掉”？
再往下翻，我握着书的指节直接凉了。怎么说
那篇文里写：“穿橙色救援服的哥哥蹲在晒谷场的石碾子边，给围过来的小孩分奶糖，他左臂的臂章被扯掉了半块，剩下的布面上歪歪扭扭画着只黄鸭子，风一吹就晃。”
08年我大三，跟着志愿者救援队去茂县，同队的阿凯比我大一岁，出发前揣了两包橘子硬糖，还偷拿了他小侄女的马克笔，没事就在自己的救援臂章上涂涂画画，说灾区小朋友见了可爱的黄鸭子，就不会怕穿制服的人。后来我们在一处滑坡点救一个滑进裂隙的小男孩，阿凯探着半个身子去拉人，左臂被突出的岩石刮到，半块臂章直接留在了碎石缝里，他自己也被余震震落的石块砸中，没能下得了山。6
这事我没跟几个人说过，当年从灾区回来我在旧论坛写过半篇回忆帖，写到阿凯的黄鸭子臂章就写不下去，直接删了帖，之后再也没提过。要不是亲眼在教辅上看见这段文字，我都以为这只是我藏了十几年的私人记忆。
我当天就给读本上印的出版社打电话，对接的编辑一开始支支吾吾，说最近AI仿写的事闹得凶，他们正在全本排查，不肯给我供稿来源。我连着打了三天电话，把我当年的志愿者证明、阿凯的烈士证明照片都发了过去，对方才松口，把AI语料的标注记录打包发了我一份。
我翻了三个晚上的标注记录，终于在最后一页的私加备注里找到了一行小字，标注员ID叫“小茂”，备注写：“我就是那个被救的小孩，我想让更多人知道那个哥哥。好家伙”
上周我约小茂在他学校门口的奶茶店见面，他今年读大二，学中文，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坐下第一件事就是从书包内层掏出个塑封袋，里面装着半块磨得毛边的橙色臂章，那只黄鸭子的黑眼睛还亮得很，是他当年从裂隙边的碎石里捡到的，藏了十五年。
他说他攒了快半本笔记，全是当年在安置点见过的救援队员的故事，明年要毕业，打算把这些故事整理出书，书名都想好了，就叫《臂章上的黄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