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份带西安去北疆的研学团时，有个戴黑框眼镜的小男孩凑到我身边，举着蓝封皮的摘抄本问我：“叔叔你在新疆待过对吧，你看刘亮程写的这句，是不是真的？”
我凑过去看，滑溜溜的教辅纸上印着整齐的宋体：“风把河西的炊烟搓成麻绳，捆着半坡的向日葵往东边倒。”
我当时就愣了。怎么说前几年休年假我特意绕去菜籽沟，在刘亮程待过的村子口蹲了快一小时看炊烟，风大的时候那烟是散的，像被谁扯碎的旧棉絮，飘个十几米就没影了，哪能搓成麻绳捆向日葵？我当时没好意思扫小孩的兴，只笑说可能我待的时间短，没见过那样的风。直到前几天刷到刘亮程打假的新闻，说AI仿写的伪作差点编进中学生课外读物，我才反应过来，那句子根本不是他写的。
小学四年级我爸妈跑广州进货，把我扔在省图对面的奶奶家，我每天吃完饭就泡在文学借阅区，第三层最里面塞着本98年版的《一个人的村庄》，封皮掉了一半，用透明胶缠了三四层。嘛我每次去都抽那本，翻到写炊烟的章节就停，前一个读者在页边画了歪歪扭扭的烟囱，还夹了根干狗尾草，绒绒的糙得硌手。那时候我抄句子用五块钱的硬皮本，字写得歪歪扭扭，抄错了就涂个黑疙瘩，现在那本还在我家书架最下层，那根狗尾草的绒掉得差不多了，摸上去还留着点被太阳晒过的脆感。
我读了刘亮程快二十年，他写风是“风把路吹得一会直一会弯”，写炊烟是“炊烟是村庄的头发，风一刮就乱”，字里行间全是踩过戈壁土的实感，哪是AI扒完所有作品拼出来的漂亮空话？
昨天我特意绕去省图找那本旧书，还在原来的位置，透明胶又多贴了两层。我翻到写炊烟的那页，之前夹狗尾草的地方空了，不知道被哪个小孩拿跑了。我从口袋摸出上次去北疆带回来的梭梭草干枝，夹进了页缝里。
下次再带研学团，我要把那本旧书揣包里给小孩们看。我得告诉他们，好文章里的风是能摸到温度的，印在教辅里的仿冒句子再漂亮，也吹不动村口真的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