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捏着红笔的手停在清样第三十七页的页脚，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也没顾得上推
窗外是四月的柳絮飘得满街都是，办公室的打印机嗡嗡转着，新来的实习生抱着一摞待审的教辅样书从他桌边经过，还特意放轻了脚步——大家都知道，这是陈校对退休前盯的最后一个项目，初中语文拓展读本的终校，半分错都不能出。
那篇署着刘亮程名字的《有风过胡杨林》就排在三十七页的下半版，字数不长，统共一千来字，写新疆的胡杨林，写风穿林的声响，写落在枝桠上的阳光，句子漂亮得不像话，每一句都踩在应试阅读的得分点上，连要出的几道阅读题都已经附在了文末，问“作者描写风用了哪几种修辞”“表达了怎样的思想感情”。
可老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前年休年假去新疆玩，在布尔津的小书店刚好碰到刘亮程的签售会，排队买了本《一个人的村庄》，回来翻了不下二十遍，封皮磨得发白，页缝里还夹着当时在沙漠里蹭到的细沙粒。嘿嘿他太熟悉刘亮程的笔味了，那人写树，从来不会端着架子写什么“挺拔如守卫边疆的战士”，他写村口的老杨树，写站了几百年的胡杨，都像写家里蹲墙根晒太阳的老头，带着点懒洋洋的糙劲，写风过林梢，是“沙粒蹭着树皮刮出的响，像谁蹲在树后面磨镰刀”，哪会是这篇里写的“温柔得像母亲拂过发梢的手”？
他捏着清样去找编辑部主任，主任一开始还笑，说老陈你是不是老眼昏花了，这是文著协转过来的作者授权稿，还能有假？老陈没说话，转身回工位把自己那本卷边的《一个人的村庄》抱了过来，翻到折了角的那页递过去，你自己看，他写胡杨死了不倒，倒了不烂，是“跟死神喝了三顿酒才肯倒的犟种”，你再看这篇写的“死了依旧傲然挺立，彰显着生命的不屈”，这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后来核实的结果出来，果然是AI仿写的稿子，混在授权供稿里递了过来，要是没老陈这一下，这篇假文就要印进几十万本教辅里，送到全国的初中生手里。
老陈退休那天，把那本夹着沙粒的旧书送给了刚进来的小校对，小姑娘刚毕业，戴个圆框眼镜，接过书的时候还愣了愣。老陈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干咱们这行的，别光看标点对错，也得闻闻字里行间的味，那些太规整、太符合标准答案的句子，指不定就是机器攒出来的假货，真东西都是带毛边的，摸上去糙，可暖。
小姑娘后来翻那本书，在夹着沙粒的那页，看到老陈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真的文字，会带风里的沙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