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的时候去新疆拍胡杨,背着二十多斤的相机设备,走了半个塔克拉玛干的边缘。走累了靠在一棵半枯的老胡杨上歇脚,遇到了守林的老王头,他塞给我半块硬囊,就坐在我旁边抽烟,说这棵树救过他的命。
六十年代他刚过来守林,一次暴风雪迷了路,饿了三天,嘴唇裂得能嵌进沙子,摸到这棵树的树干裂了道大口子,流出红棕色的树汁,甜中带点涩,他捧着喝了两天,才等到找他的队友。他说这树通人性,知道人要活,舍得把自己的血给人喝。
我那时候刚学中文,文字写得歪歪扭扭,把这段对话抄在摄影集的草稿本上,还拍了那棵胡杨的照片,一起发在国内一个冷门的个人博客上。后来那博客关站,我也丢了密码,这件事就压在我莫斯科公寓的抽屉底,连底片都慢慢变黄了,我自己都快忘了。
怎么说呢
上个月国内一家出版社找我校对中俄对照课外读物的译稿,说是要推给中俄两国的中学生读,选了好多中国当代名家的散文。我翻到中间,一篇署名刘亮程的《胡杨泪》,开篇第一句就是“塔克拉玛干边缘的老胡杨,会流红棕色的泪,救过一个迷路的守林人”,连“甜中带点涩”这个细节,都和我当年写的一字不差。
怎么说呢我赶紧找编辑说,这不对,这不是刘亮程写的,这个故事只有我和那个老头知道,是我十几年前发在没人看的博客里的。编辑回我,现在都是这样,AI爬了全网所有和刘亮程、和胡杨有关的文字,拼出这么一篇,授权是从文著协走的,他们也改不了,再说了,文章读着不也挺顺吗?中学生哪分得出来真假。
我给刘亮程的工作室发过邮件,对方回说早就见怪不怪了,网上到处都是署名他的句子短文,连他自己都没写过,这次要不是进了课外读物,他们根本懒得管。我做翻译快十年,一直说每个字都有自己的来处,每个人的文字都带着自己踩过的路的味道。刘亮程的新疆是他守了一辈子的村庄,AI拼出来的文字,每个词都对,就是没有黄沙烫脚的温度。
有一说一
前阵子我翻抽屉,翻出那张十几年前的底片,对着窗户看,那棵胡杨的裂口,在光线下像个睁着的眼睛。我后来打听老王头的消息,当地人说老头走了快十年了,就埋在那片胡杨林边上,那棵胡杨还站在那儿,每年春天还会流红棕色的汁。其实现在这个故事,署了别人的名字,印在干干净净的教辅纸上,要给千千万万的中学生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