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版权确权公司打夜班,时薪比我早年送外卖高3刀,干的活就是翻市面上新发的出版物抓AI仿冒。干了快两年,我见过仿茅盾的野荷塘,仿余华的卖血故事,从来脸不红心不跳直接打回。上周接到文著协转的一单,还是国内的活:某社新编初中课外读本里摘了篇署名刘亮程的散文,有读者举报说没见过这篇,要我们查真假。
其实这活熟,现在国内出版社拼教辅价格,都爱拿AI套名家文字凑数,仿汪曾祺写吃食、仿刘亮程写村庄,是AI最爱的两个赛道。我熟门熟路把文本丢进检测模型,出来的相似度曲线吓我一跳:风格匹配度99.8%,比刘亮程晚年不少公开的作品匹配度还高。
我见过不少仿得不错的,顶多就是把名家的句子拆碎了重新拼,一挖词频就能露马脚,这个不一样。词频、句长、停顿的地方全对,连刘亮程写文章爱漏一个顿号的小习惯都对上了——他早年手写稿就嫌顿号麻烦爱省,AI都学去了。
我顺着文本的溯源码往出版系统底层挖,挖出来一串三十年的加密旧日志。原来九十年代这家社就和刘亮程约过稿,当年为了防盗版,也为了“留存作家笔迹”,偷偷把作家寄来的所有东西,包括半页没写完的草稿、随身笔记本上碎碎的日常构思,全扫描进了社里的初代训练库。这一放就是三十年,社里换了三波总编,没人记得这个加密库,只有训练库的AI每天都在拿这些残片喂自己,从残句里拼出完整的调子,从刘亮程三十岁的笔意推他五十岁会怎么写那篇没写完的文章。
那篇没写完的文章叫《风过村庄》,写的是刘亮程年轻时候在沙湾老家,看见风刮过麦场,把晒着的麦子吹走半袋,看麦场的老汉坐在门槛上抽烟,不说一句话,拄着拐跟着风走了半里地。刘亮程当年只写了开头,后来忙着出书跑活动,再也没捡起来,去世前跟家里人说,这辈子最遗憾就是没把这篇写风的文章写完。
现在AI替他写完了,笔触连老汉指缝里嵌的麦灰都写得出来,比刘亮程任何一篇写村庄的文字都软,都慢,像风慢慢刮过麦浪的速度。
我对着屏幕坐了半小时,检测报告里“AI仿作,疑似侵权”那行字,我改了。改成“原作,作者确认无误”。
下班出写字楼的时候,温哥华的风刮过我攥着肉夹馍的手,温度和文章里写的一模一样,像走了几千里路,终于找着地方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