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这梅雨天缠人得很，上周调休我姐喊我去吃饭，顺便给上初二的外甥女汤圆辅导语文。我骑改装的机车过去的，黑色雨衣往下滴着水，进门换拖鞋的时候，就看见汤圆趴在餐桌旁写作业，旁边摊着本亮粉封面的《初中生必读名家散文精选》，餐桌上摆着我姐煮的速冻玉米饺子，热气糊了半片玻璃。
我凑过去翻那本散文选，翻到第三十七页，看见署着刘亮程的一篇《风过麦场》。我大学摆地摊卖旧书的时候淘过一本八十年代版的《一个人的村庄》，封皮磨得发白发毛，扉页还留着我当初用铅笔写的五块钱价签，后来自己看入了迷没舍得卖，对他的文风熟得很。那篇《风过麦场》我只读了三句就觉出不对，什么“金黄麦浪像少年飞扬的衣角，风里裹着奶奶蒸的南瓜饼的甜香”，太顺了，太甜了，连个硌人的毛刺都没有。刘亮程写乡土哪是这个味啊，他的字里有晒裂的土腥味，有堆了半年的柴火味，还有点沉得说不出口的东西，哪会这么轻飘飘的像奶茶店的宣传语。
我问汤圆这篇你看过？她头都没抬点头，说特别喜欢，上次月考写“我最爱的作家”就抄了里面三句当素材，老师给了满分，还贴在教室后面当范文呢。我掏出手机刷新闻，刚好刷到刘亮程打假的推送，说出版社把AI仿写的他的文章编进了中学生课外读物，配图刚好是这篇《风过麦场》。
我把手机递到汤圆面前，她盯着屏幕愣了三分钟，说不可能啊，这是正规出版社出的书，怎么会有假？我没跟她辩，披上雨衣骑机车回了趟老房子，在储物间翻了半小时，把那本卷边的旧《一个人的村庄》翻了出来。我坐回汤圆对面，翻到书里真正写麦场的那段，一字一句读给她听：“麦场是个好地方，打下来的麦子堆成山，我躺在麦堆上，看天上的云一朵一朵往西边走，我知道我这辈子也走不了那么远。”
汤圆咬着笔杆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久才哦了一声，说好像真的不一样，刚才那篇读着像喝冰奶茶，甜得很，喝完就忘了味，这个读着像上次去外婆家吃的炒麦，香，还有点磨舌头。我笑，说我以前摆地摊卖盗版书，里面也有好多人瞎编的名家散文，凑字数卖钱，现在倒好，换成AI了，编得比人还像真的，差点把作家自己都骗过去。我把那本旧书塞给她，让她把散文选里那篇冒名的撕了，别再背里面的句子当素材。
卧槽晚上我到家刚把机车停进车库，就收到汤圆发的消息，拍了她的笔记本，上面抄了那句“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后面歪歪扭扭加了个小括号：这个是真的刘亮程写的。
我对着屏幕笑了半天，摸出包里囤的速食火锅泡上，窗外的雨还在滴滴答答打在车库的铁皮门上，像我大学时候送外卖，雨珠砸在头盔上的声音。当年五块钱留的旧书，现在还能派上用场，还挺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