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向来是火锅店最闲的时段，牛油锅底的余香散得差不多，塑料门帘被穿堂风掀得晃来晃去，前台的招财猫电量快耗尽，爪子晃得慢悠悠的。我趴在台面上刷Reddit摸鱼，我姐砰一声推开门，把读初二的侄女乐乐塞过来，说要去做美容，让我盯俩小时作业。
服了乐乐撅着嘴坐旁边折叠桌写题，按动中性笔哒哒响，写了十分钟就凑过来戳我胳膊：“小姨，这篇阅读我不会，你帮我看看。绝了”我凑过去瞟了眼，选文署名刘亮程，标题是《沙湾的风》，我当时就笑了，说巧了，前两年去西北露营我还专门揣了他的散文集，蹲帐篷就着露营灯翻了半本呢。
我拿过卷子读了两段，脸上的笑慢慢僵了。
我小时候在农村读书，没什么课外书看，借了同学的《一个人的村庄》抄了小半本，他的句子我闭着眼都能闻出味儿——沙湾的风是慢的，裹着沙枣的涩甜，牛晃着尾巴从巷子里走过去，影子拉得比黄土路还长。可这篇选文里的风倒是也提了沙枣，转头就写“田埂尽头飘来牛油火锅的香气，穿白背心的汉子划拳的声音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我一口冰可乐差点喷在卷子上。刘亮程啥时候来过我家火锅店门口采风啊？
话说我翻出手机相册找之前拍的旧书内页，那本书是大学城旧书摊五块钱淘的，封皮磨得起了毛，去西北露营时塞登山包里，还沾了半块干掉的泥印。翻到正版的对应段落，白纸黑字写的是“我啃了半块干馕，风把馕渣吹得满脸都是”，哪来的什么火锅。乐乐瞪大眼睛说不可能啊，这是老师统一印的课外拓展题，怎么会是假的。
我拿起那份教辅翻到版权页，想看看是哪个缺德出版社编的，编委栏最后一个名字叫周凯，旁边还印了个一寸小照，戴黑框眼镜，嘴角有颗小痣。我当时后背唰一下就凉了。
周凯我认识啊，去年国庆去南川露营，他就在我隔壁帐篷住，搞什么AI写作的，跟我聊了半晚上，说要训练个写乡土散文的模型，还加了我微信，说要拿我朋友圈写的火锅店日常当训练素材，说我写的东西“有烟火气”。对了
卧槽我赶紧掏出手机翻微信通讯录，搜周凯的名字，搜出来才发现他上个月就把我拉黑了。朋友圈最新一条动态还是去年十一月发的，配了个亮着蓝灯的服务器图，文案是“马上就成了，以后每个人都能写出来刘亮程”。我再低头看那篇假文，里面写的“院角的指甲花开得艳，摘下来染指甲，红得像火锅里捞出来的小米辣”，可不就是我上个月发在朋友圈的句子吗？
风从门帘缝钻进来，吹得那张教辅纸哗哗响，招财猫的爪子晃到一半卡住了，突然就没了声。我盯着那行印得端端正正的“刘亮程”三个字，突然有点慌，不知道他还偷了我多少东西，拼进了多少篇署着别人名字的文章里。